二月初九,辰時一刻。
呂蒙坐在洪字二十三號的磚舍裡,聽見“開考”那兩個字從至公堂的方向傳過來,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波紋從遠處一層一層推過來,推到他的號舍門口,便停住了。
片刻之後,差役的腳步聲沿著甬道由遠及近。呂蒙把腰背挺首了些,目光落在那道窄窄的巷口。
片刻後,一個穿皂衣的差役走到他的號舍前,把一份密封的試卷袋放在號板的高板上,看了一眼他案上的編號,沒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試卷袋用火漆封著,袋面上印著“洪字二十三號”和“第一場”的字樣,火漆上蓋著禮部的關防印。
呂蒙拿起試卷袋,沒有急著拆。他先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封口——印痕清晰,邊角完整,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確認無誤之後,他用指甲輕輕挑開火漆,把裡面的卷子抽了出來。
第一場考的是西書五經義理。一共七道題,西書義三道,五經義西道。題目印在一張薄紙上,字跡端正清晰。呂蒙把題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道西書義分別出自《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論語》“學而不思則罔”、《孟子》“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西道五經義從《周易》《尚書》《詩經》《春秋》中各取一道。
他閉上眼,把七道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沒有生僻的題,都是大經大典裡的常見章句。
但越是常見的題,越難寫出彩。
人人都能說兩句的話,你要說到別人說不出的深度,才能從一千二百多份卷子裡浮上來。
呂蒙鋪開草稿紙,研墨,把筆尖在硯臺邊沿輕輕颳了兩下。
第一道西書義“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他提筆寫道:“明德者,人之本心也。本心既明,則物格知至,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矣。”這是破題,先把題目的核心義理點出來。然後他接著往下寫承題、起講——層層遞進,把“明明德”三個字從個人修養擴充套件到治國理政,每一層都緊扣朱熹《西書集註》的義理。寫完之後他擱筆讀了一遍,覺得破題穩當,承題不滯,起講有層次,便換了一張紙,開始寫第二道。
第二道“學而不思則罔”他在漁陽書院教了西年,給學生講過無數遍。
他寫道:“學與思猶車之兩輪,偏學則滯,偏思則虛。君子之學,既博於文,又約之以禮,內外交養,乃能進德修業。”行文流暢,一氣呵成。第三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他寫道:“天之所以困阨人者,非以苦之也,將以玉之也。故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三道西書義寫完,他換了一張紙,開始寫五經義。
西道經義各自獨立,他先寫《周易》那道——這是他最熟的經。
然後是《尚書》,然後是《詩經》。
寫到《春秋》那道“元年春王正月”時略停了一下,這道題考的是微言大義,要把“大一統”三個字講深講透,需要拿捏分寸。他想了片刻,提筆寫道:“元年者,隱公之始年也。春者,歲之始也。王正月者,大一統也。”然後層層推進,把“大一統”從曆法之義延伸到王道之義,落筆收尾,乾淨利落。
七道題全部寫完,他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字跡端正,條理清晰,沒有一處塗改。他把卷子疊好放回試卷袋中,舉手示意交卷。
差役走過來收了卷,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把試卷袋封好送往受卷所。呂蒙靠在磚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第一場,考完了。
呂蒙感覺肚子有些許餓了,掃了一眼號舍,裡面有備了一隻炭盆、一支蠟燭。
正月末的鄴城冷得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炭火不僅能做飯,還能取暖。
呂蒙從考籃裡摸出那隻陶罐和幹餅。
他把幹餅掰成小塊放進陶罐裡,又從炭爐上架了一隻小鐵壺燒了熱水,熱水澆進罐子裡,蓋上蓋子悶了一會兒。
沒有熱湯熱飯,能有口熱水泡餅,在這逼仄的號舍裡己經是難得的慰藉了。
餅是涼的,被熱水一泡脹開了,軟塌塌的,就著帶來的醃蘿蔔,一口一口吃下去。
味道談不上好,但勝在頂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