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蘇晚晴從那棟小樓裡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薄衫，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攏了一下，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耳垂上那枚銀色耳釘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顆被光線切開的細微的冰粒。
她走到章世釗面前，微微欠身，姿態從容，“先生，房間己經收拾好了，書桌擺在窗邊，光線正好，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章士釗看著她，目光在她耳垂上那枚銀色耳釘上停了一瞬，像是注意到了什麼細微的物件，一臉的風輕雲淡，“書房能曬到太陽就行。”
沈念秋從客廳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是淺藍色的，己經被水浸溼了，正順著她指縫往下滴著細小的水珠，“先生，您的書我己經按年份碼好了，放在二樓書房靠窗那個書架上。”
她頓了頓，像是在清點自己剛才做過的每一件事，“我把民國那幾年的舊報和舊刊也單獨理出來了，放在書架底層，方便您翻查。”
她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快，但比在學校時收斂了許多，像是有意壓低了一些音量，不讓自己的話音越過門檻太遠。
林素芸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隻青瓷花瓶，瓶身是淡青色的，釉面溫潤，像是一塊被流水反覆打磨過的舊玉。
瓶子裡面插著幾枝剛剪下來的梔子花，花瓣邊緣還掛著水珠，像是剛從院子裡剪下來的，剪口還殘留著一絲青色的汁液。
她走到客廳門口，在門框內側站定，沒有說話，只是把花瓶放在窗臺上，退後一步看了看。
然後，她伸手輕輕轉了一下瓶口的方向，讓梔子花的朝向正對著門口的方向，確保光線穿過紗簾時，花朵會在白色牆面上投下一道淡灰色的輪廓。
她做完了這一切，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微微退後半步，像是完成了某種她給自己設定的程式。
章士釗在小樓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棟白牆紅瓦的屋子，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進主樓，穿過客廳，上了二樓。
何雨柱跟在後面，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槐樹。
整座院子有三個人在打理——蘇晚晴在整理書房的書架，林素芸在把窗臺花瓶的朝向調準，沈念秋在客廳與廚房間來回穿梭安置器物。
老槐樹下的藤椅和茶具像是己經等了很久，二樓書房的窗戶正對著院子裡那叢剛被修剪過的冬青和牆角一片新翻過的泥地，泥地上還留著幾道清晰的鞋印。
一雙偏小，是蘇晚晴的；一雙偏大，鞋底有細密的橫紋，是沈念秋留下的；還有一雙碼數適中，鞋尖略窄，腳印的深度比其他兩道都淺一些，那是林素芸的。
三雙腳印在泥地上交錯著，疊在一起，又被正午的太陽曬乾，在乾燥的土層表面凝固成三道尚未消失的痕跡。
何雨柱站在樓梯拐角，把那隻舊花瓶的位置留在了視線邊緣，然後轉回身，跟著章士釗上了二樓。
這時又一輛車進入了院子，那是憲兵送老朱和劉嵐來了，他們還帶著大批的食材。今天的第1頓飯，必須在這裡做，這裡吃，這是暖房。
何雨柱陪著章世釗在二樓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正透過紗簾在書桌上鋪開一層溫潤的光澤，那些排列整齊的書脊在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顏色，從深褐到淺灰，按照年份依次排開。
章世釗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舊書，低頭看了幾頁，又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本書還是他記憶中的那一本。
何雨柱心裡，不無惡意地想，老師晚上會不會以一敵三？
何雨柱沒有出聲，只是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老槐樹把影子投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地面上，在風中緩緩移動，像一隻緩慢行走的日晷。
他下樓的時候經過小樓，蘇晚晴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特意在那裡等著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框內側，讓那扇門半開著，留出夠他看清窗臺上那隻青瓷花瓶的寬度。
何雨柱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瓶梔子花，花瓣邊緣的水珠己經被風吹乾了，花形舒展開來，比剛才更加飽滿，白得潤澤，像是吸足了整個上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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