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端著一壺溫熱的黃酒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章士釗正低頭夾著最後一塊鍋塌豆腐。
蛋皮在燈光下金黃酥脆，豆腐被筷子輕輕夾起時微微顫了一下，淋在上面的料汁沿著豆腐塊的稜角緩緩淌下來，在盤底凝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章世釗把豆腐送進嘴裡，慢慢嚼著，腮幫子微微鼓動，嚼了七八下之後停下來，像是在嘴裡面細細地分辨著什麼，又像是在用舌尖把那幾層口感一層一層地拆開來看。
他嚥下去之後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黃酒放下，目光落在何雨柱臉上，看了他兩三秒，“你剛才說，你這手藝是在西九城學的？”
何雨柱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拿起那碟還沒來得及嘗的蒜泥拍黃瓜，用筷子撥了撥，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開口，“是的，師父。小時候跟著家裡大人學的，也沒正經拜過師，就是家裡做什麼我就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會了。”
章世釗沒有再追問，又夾了一筷子木須肉送進嘴裡。
炒雞蛋在碟子裡嫩黃松軟，木耳黑亮爽脆，黃花菜吸飽了湯汁之後滑嫩鮮美，韭菜的香氣在高溫翻炒後被徹底激發出來。
他嚼了兩下，筷子的動作停住了，像是在嘴裡嚐到了什麼熟悉的味道 “新豐樓何廣福師傅的菜，我二十幾年前在西九城吃過多次。他做的木須肉，韭菜放得不多，但一定要在快出鍋的時候撒進去，炒兩下就起鍋，吃的時候韭菜還是脆的，香氣剛好掛在每一筷子菜上。”
他放下筷子，看著何雨柱，“你今天的木須肉，韭菜的火候跟他做的一模一樣。”
何雨柱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端著筷子的手懸在碟子上方，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是被人說中了一件藏在心裡很久沒人提過的事。
他放下筷子，那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老師……您在新豐樓吃過我爺爺的菜？”
章士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碗裡，低頭又嚼了兩下，嚥下去之後才開口，“何師傅的紅燒肉在西九城有明確，肉塊不大，每塊都切得西西方方，皮朝下煎過之後收汁才好看。火候掌握得好，收汁也乾淨，表面泛著一層油光卻不膩口。你今天做的這盤肉，從刀工到火候到收汁的程度，跟何師傅的手法確實很像。”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畫面，“新豐樓那時候在煤市街，門臉不大，進去之後別有洞天。我第一次去是跟幾個朋友，那天點的菜不多，但有這道紅燒肉。那頓飯吃了什麼別的我己經記不清了，但何師傅的紅燒肉我記得很清楚。”
何雨柱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白米飯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搭著，沒有動。
章世釗又夾了一筷子蔥油鱖魚，魚腹肉在筷子尖上輕輕顫動著，雪白的魚肉紋理清晰，蔥油在魚身上淋了一層薄薄的油光，“豐澤園何大清師傅的菜，我也在吃過多次。他做的鍋塌豆腐比你今天做的更老一些，火候重，蛋皮更脆，但裡面的豆腐口感跟你今天做的幾乎一樣。何廣福與何大清是父子，父子倆的手藝一脈相承，傳到你這裡，雖然少了些老道的火候，但根子還在。”
何雨柱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幾分，“師父你說得不錯，何廣福是我爺爺，何大清是我父親。”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己接受的事實，但在“我父親”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他的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壓了一下又浮起來。
章世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何雨柱那張年輕的臉，沉默了好幾秒才把酒杯放下來，“我說怎麼一進門就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把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我在西九城當總長那些年，新豐樓的何師傅是我少數會專程去吃的館子之一。你父親的菜我也嘗過，後來聽說他離開了豐澤園，就再也沒見過。”
何雨柱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道，“我父親後來去了婁氏軋鋼廠當廚師了。”
章世釗點了點頭，“你剛才說，你跟著家裡大人學的。是你父親教你的，還是你爺爺？”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父親教得多一些。爺爺走得早，那時候我還小。”
章世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這道紅燒肉，是你父親教的？”
何雨柱點了點頭：“我父親做的紅燒肉跟爺爺的做法不完全一樣，他會在收汁之前加一小勺醋，讓肉的味道更有層次。我做了點改動，沒有加醋。”
章世釗沒有說話，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兩下，像是在品那一小塊肉裡藏著的兩層手藝，“你爺爺的火候，你父親的刀工，你自己的心思。你父親當年在香澤園做菜的時候，我還問過他一句——‘小何師傅，您這手藝是跟誰學的？’他說‘跟我父親學的’。”
何雨柱抬起頭看著他，“老師……您還記得？”
章士釗夾了一塊清蒸鱖魚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記得。那天豐澤園人不多，你父親在後廚忙完了出來坐了一會兒。我說你父親這鍋塌豆腐做得比他父親還老辣幾分。你父親笑了一下，說他父親教他做這道菜的時候說了一句‘豆腐這東西，火候輕了出不來味，火候重了又沒了魂，得剛好卡在輕和重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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