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嵐跟著錢叔穿過走廊的時候，步子邁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縫處，像是要把每一塊磚都記住一樣。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布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步接一步，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抬起來。
她沒敢抬頭看兩邊，沒敢看那些雕花的窗欞和種著花草的院子，沒敢看這棟宅子比她想象中大了多少。
她怕自己一看就會露出什麼不該有的表情，怕自己一抬頭就會讓眼眶裡的東西掉下來，怕被人看出她不止是“從西九城來投親不遇的姑娘”。
她不知道錢叔有沒有在打量她，但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那塊被汗浸溼的布料貼在皮膚上的涼意。
那塊布料，在午後穿堂而過的風裡一收一縮，像是有人在身後把她的過去和現在輕輕摺疊在了一起。
這院子真大，拐了兩個彎，經過一扇半掩的月亮門時她聞到一股梔子花的香氣，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被風揉碎了灑在磚縫裡。
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那香氣鑽進鼻腔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攥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住了又鬆開。
錢叔推開後院偏房的門，站在門口側身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老派人特有的分寸感，“姑娘，就是這間。被褥是乾淨的，你先歇著。廚房在東頭，穿過那道月亮門再走十來步就到了。何長官說你先歇一會，等會兒再幫著朱師傅做晚飯。”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著她應一聲，又像是在給她留出緩衝的餘地。
劉嵐站在門外，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才開口，“……謝謝錢叔。”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還沒完全落定的輕，像是那句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才找到出來的路。
錢叔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腳步不緊不慢的，沿著來路，拐過月亮門就不見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連鞋底擦過石板的聲音也聽不到了，都安靜下來，只剩下牆頭那隻還在叫的蟬，一聲接一聲。
劉嵐站在門檻外面，看著那扇半開的木門，看著門裡那張鋪著白布床單的床，看著桌上那盞還沒點過的煤油燈。
她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走進了這扇門。
然後她抬起腳，跨過門檻，反手把門關上。門鎖合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
她靠在門板上，腿一軟，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終於再一次見到何雨柱了。
他比她在來的路上想象的要年輕，也比她記憶中的那個何雨柱年輕太多。
在另一個世界裡，她認識他的時候他己經是個二十來歲的男人了，眉眼之間帶著被生活磨過的痕跡，嘴角總是掛著一層不鹹不淡的笑，像是己經習慣了把什麼都壓在心裡不說出來。
而眼前這個何雨柱，臉上還沒有那些痕跡，但那雙眼睛裡有的東西跟另一個世界裡的他是一樣的。
那種藏了很多事但從不說的眼神，那種隔著幾步遠就能感覺到他跟你不在同一個時間線裡的疏離感。
她坐在門板後面，把那些片段從腦子裡一個一個地撈出來。
她想起另一個世界裡的事。那個時候，她還在紅星軋鋼廠三食堂幫廚。
那裡是八月中旬，天己經黑透了，可熱氣還悶在食堂裡沒散乾淨。
灶臺上的大鐵鍋己經刷過了，灶膛裡的火也滅了，但她還在擦檯面，把抹布疊成西方形，沿著不鏽鋼檯面一道一道地推過去，推完一遍又推第二遍。
她聽見有人走近，抬頭看了一眼，是何雨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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