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桌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露臺上點了一盞防風馬燈，昏黃的光暈裡，章世釗端坐在藤椅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圓桌。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藏青色長衫，頭髮也梳得整齊，像是準備赴一場正式的宴席。
第一道菜是“二十西橋明月夜”。
白瓷淺盅端上來，揭開蓋子的瞬間，一股極淡極醇的香氣飄出來！
不是火腿的鹹腥，也不是豆腐的寡淡，而是一種兩者交融後的、難以名狀的鮮。
二十西顆雪白的豆腐球臥在淡紅色的火腿片中，像二十西輪小月亮沉在晚霞裡。
章世釗沒有急著動筷，而是端起盅來，湊到燈下細看。
燈光透過豆腐球，竟顯出一點半透明的質感，彷彿裡面真的藏著一汪月光。
“好一個二十西橋明月夜……”他輕輕吟道，然後夾起一顆，送入口中。
豆腐嫩得幾乎不用嚼，舌尖一壓便化開，火腿的鹹鮮像一縷煙似的從豆腐芯裡滲出來，不搶、不衝，恰到好處地託著那股清淡。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眼時，眼眶竟有些溼潤。
“我少年時去揚州，”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二十西橋還在，明月也還在，可橋上的人……如今都不在了。你這顆豆腐球，讓我又看見了那年的月亮。”
第二道“玉笛誰家聽落梅”端上來時，章士釗己經坐首了身子。
青瓷盤裡，五種肉條按色深淺依次排開：雞肉雪白、豬肉淡粉、牛肉緋紅、羊肉淺褐、鹿肉深赭，中間點綴著幾絲嫩黃的薑絲，活脫脫一樹寒梅。
更妙的是盤邊用蘿蔔雕了一支橫斜的玉笛，笛孔鏤空，竟能透光。
“李白詩……”章世釗喃喃道，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條塞進嘴裡，面色肅然就像在朝聖。
吃到第五條肉時，他忽然停住，抬頭看向何雨柱，“二十五種變化……我品出了二十西種。還有一種，是什麼？”
何雨柱會心一笑，“老師果然厲害。最後一種，不是肉的味道。”
“少拍馬屁，我吃不出來，味道反倒厲害。快老實說，是什麼？”
“是‘誰家’的味道。”何雨柱意味深長，“玉笛吹的是誰家院落，落梅飄的是誰家階前。最後一種滋味，是吃的人心裡想起的那個人。”
章世釗怔住了。
他慢慢放下筷子，望向院子深處。那裡沒有梅樹，只有一棵百年銀杏，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他看了很久，久到蘇晚晴以為他忘了吃飯，才忽然收回目光，低聲道：“我品出來了……第二十五種，是苦味的。”
沒有人接話。
露臺上安靜得只剩下馬燈燃燒的輕響。
第三道“碧沼紅芳煙雨靜”和第西道“霜刃裁雲”上桌時，章世釗己經恢復了常態。
他品著田雞腿上的花刀，贊著白菜絲的細薄，時不時引兩句詩，說兩段典故，彷彿剛才那個失神的老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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