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世釗放下湯碗，碗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他靠著椅背，輕輕籲出一口氣。
章世釗望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目光像是穿過了樹梢，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知道章世釗有話要說，何雨柱和三個女生，都眼睛不眨地看著他。
章釗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給樹聽的，“你們這三個姑娘，其實不懂我的心。”
沈念秋偏了一下頭，目光中全是不解，“先生，您這話怎麼講？”
章世釗終於轉過身來。
他靠在藤椅裡，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慢慢掃了一遍，“你們給我做了西菜一湯，站了一下午。可你們做的菜裡，有刀工、有火候、有詩，但你們沒往裡頭放一樣東西。”
蘇晚晴抬了一下眼皮，聲音不高，“那是什麼？”
“你們沒放‘自己’進去。”章士釗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們是在替我完成一道菜，不是在替自己做一頓飯。菜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把活的人做成了死的菜，那菜吃到嘴裡，只能是規矩，不是滋味。”
林素芸靠在椅子上沒動，但她的手指從袖口邊沿滑開了。
章世釗看著林素芸，目光軟了半寸，“林素芸，你填櫻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顆櫻桃如果裂了，還能不能用？”
林素芸想了一下，聲音很輕，“裂了就不能用了。破了相，不好看。”
“破了相，不好看。”章世釗把這六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搖了搖頭，“要我說，裂了也能用。你把裂口對著碗底，誰也看不見。櫻桃還是那顆櫻桃，甜還是那份甜，只是換了個面兒朝人。”
他頓了頓，“你只想著它要‘好看’，沒想著它還能‘有用’。一顆櫻桃，好看是給眼睛用的，好吃才是給嘴用的。你把眼睛伺候好了，嘴就虧了。”
章世釗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你做人也是一樣的道理。你太怕破相了。怕人看見你的裂口，怕人知道你不完美，所以你把裂口藏起來，藏得連自己都忘了那裂口底下還有甜。”
林素芸的右手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沒說話，只是嘴唇輕輕抿了一下，那一下抿得很輕，卻像是把什麼東西嚥了回去。
章士釗又看向沈念秋，目光抬了抬，“小沈，你炙肉的時候，肉在喊疼，你聽見了嗎？”
沈念秋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把這件事翻出來，“……聽見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肉為什麼喊疼？”
她沉默了一瞬，“火大了。”
“火大了只是原因。”章世釗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第二下，“肉喊疼，是因為它在被烤的時候知道自己要變成食物了。
它怕的不是火，火只是疼一下。它怕的是‘消失’……怕自己的那股子腥氣沒了，怕自己的那身紋理沒了，怕最後連自己是塊什麼肉都被人忘了。”
他看著她，目光沉了一下，“你那時候怕不怕‘消失’？怕不怕你身上的那股子勁兒，最後也被人火一烤，就沒了？”
沈念秋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手上。那道舊疤在月色下泛著薄薄的亮光，像是一條沉睡的蟲。她沒有回答，只是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疤，撫得很慢，像是第一次摸到自己的傷口。
章士釗又看向蘇晚晴：“蘇晚晴，你挖豆腐球的時候，第一刀歪了。”
蘇晚晴點頭：“對。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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