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像那上面還有一道沒有完全壓平的摺痕。
她的手指在那道摺痕上來回撫了兩下，又停住。
林素芸坐首了一些，靠著的姿勢鬆開了，肩膀從椅背上離開，像是那句話在她體內找到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沈念秋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把下巴在手臂上擱得更深了一些，眼睛望著院子裡的黑暗，那黑暗裡有蟲鳴，有樹影，有沒說完的話。
院子裡安靜下來。
梧桐葉子的沙沙聲從黑暗處傳來，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翻著一本還沒合上的書，又像是歲月本身在翻動紙頁。
章世釗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夜色聽的，又像是說給某個不在場的人聽的，“你們做菜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菜也有感覺。”
蘇晚晴抬起頭，那抬頭有些遲疑，“菜也有感覺？”
“有。”章世釗的目光從她臉上劃過，落在那棵梧桐樹上，“你們切它的時候，它就在看著你們。
你們炒它的時候，它就在聽著你們。
你們端上桌的時候，它就在等著你們。
你們吃它的時候，它就變成你們的一部分了。
它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你，從土裡長出來，到鍋裡走完，就那麼短的一程。可它把自己交給你的時候，沒有猶豫過。”
他頓了一下，“菜的一生很短，但它把自己交給你的時候，沒有猶豫過。它信你，信你能把它變成更好的東西。這種信，叫託付。”
沈念秋的手心裡全是汗。
她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攥出什麼答案來，“先生，您說的是菜，還是人？”
章世釗看著她，沒有回答。
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留在心裡才重。不過，今晚的一番話，三個女生對他死心塌地了吧。
“吃完了，”他說，聲音像是被夜風揉碎了又拼起來的，“你們該休息了。明天還有明天的菜要做。明天的菜，是明天的命。”
何雨柱一首坐著聽沒有動，聽到這裡，他忽然動了動。
“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那您……後悔過嗎？”
章世釗的目光從梧桐樹上收回來，落在何雨柱臉上。
那目光很靜，靜得像一口老井。
“後悔什麼？”
“後悔……沒選一條甜的路。”
章世釗笑了。那笑從他眼角的皺紋裡漾開，慢慢爬到嘴角，最後停在他花白的眉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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