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幾乎是挪著步子回到尚書府的。
越是靠近那兩扇熟悉的朱漆大門,他的腳步就越沉,心就越虛。他幾乎能想象出他爹此刻的表情——必然是雷霆震怒,烏雲壓頂。
果然,剛進大門,管家林福就一臉憂色地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在祠堂等您,臉色……很不好看。您快去吧。”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林昭對福貴擺擺手,示意他回院子,自己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般地朝著祠堂方向走去。
尚書府的祠堂在府邸東側,一個獨立的小院,平日裡少有人來,只有逢年過節或祭祀祖先時才打開。此刻,院門敞開著,裡面靜悄悄的,只有秋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更添幾分肅殺。
林昭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他爹林文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祖宗牌位前。他穿著家常的深青色首裰,背脊挺得筆首,手裡……果然拿著一根拇指粗細、油光發亮的藤條。
那藤條林昭認識,是林家的“家法”,據說還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韌性極佳,抽人特別疼。原主記憶裡似乎捱過那麼一兩下,印象極其深刻。林昭光是看著,就覺得後背己經開始隱隱作痛了。
聽到腳步聲,林文正緩緩轉過身。
臉色果然鐵青,嘴唇緊抿,額角青筋隱現,眼神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冰冷刺骨,又像是壓抑著火焰的火山,隨時可能噴發。他就那麼看著林昭,沒說話,但那股沉重的、混合著失望、憤怒、不解和深深憂慮的威壓,己經讓林昭幾乎喘不過氣。
“爹。”林昭垂下頭,走到祠堂中央,老老實實地跪了下去,青磚地面冰涼,硌得膝蓋生疼。
“你還知道回來?”林文正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森然的寒意。
“兒子錯了。”林昭很乾脆地認錯,態度要多誠懇有多誠懇,“我不該去賭坊,不該涉足那等汙穢之地,給爹丟臉,給林家抹黑。”
“只是不該去賭坊?”林文正向前一步,手裡的藤條輕輕敲擊著掌心,發出令人心頭髮緊的“啪啪”聲,“你去賭坊,輸光了銀子,被人扣下,甚至打斷腿,為父頂多罵你一句‘不成器’!可你幹了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你當眾揭穿賭坊出千!煽動賭徒鬧事!帶著幾百人圍堵順天府衙!還……還得了個什麼‘青天小公子’的混賬名頭!林昭!你真是好本事!好大的能耐!”
藤條狠狠抽在旁邊的供桌上,發出“啪”一聲脆響,震得香爐都晃了晃。
“你是不是嫌咱們林家太清靜了?是不是覺得為父這官當得太穩了?”林文正胸膛起伏,指著林昭,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你可知那千金臺背後是誰?是京城地頭蛇!是三教九流!你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他們不敢明著動你,暗地裡會如何報復?你想過沒有?!”
“還有順天府!你帶著那麼多人去,是逼宮嗎?是顯擺你尚書之子的威風嗎?周正元會怎麼想?朝中同僚會怎麼看?會不會有人說我林文正教子無方,縱子橫行?會不會有人說我林家恃寵而驕,干預司法?!”
“更遑論你那‘青天小公子’!”林文正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臉上滿是荒謬和憤怒,“你一個未及弱冠、無功無名的黃口小兒,擔得起‘青天’二字嗎?這是捧殺!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今日他們能叫你‘青天’,明日若你有半點行差踏錯,他們就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你知不知道?!”
林昭被他爹這一連串的質問砸得頭昏腦漲,心裡既委屈又無奈。爹,我真沒想那麼多啊!我就是想去輸個錢,順便惹點小麻煩,誰知道會搞成這樣?我也是受害者啊!
“爹,您聽我解釋,”林昭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而無辜,“我今日去賭坊,真的只是一時糊塗,想去……見識見識。那骰子有問題,我也是偶然發現,當時被他們逼到那份上,不得不自保。後來百姓們群情激憤,我也是怕事情鬧大,才想著去官府說清楚,免得再生事端。我真沒想過要出風頭,更沒想過要當什麼‘青天’……”
“閉嘴!”林文正厲聲打斷他,臉上寫滿了不信和失望,“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一時糊塗?自保?林昭,你當為父是三歲孩童嗎?你前腳在太子詩會上‘靈光乍現’,後腳就去賭坊‘行俠仗義’?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譁眾取寵的方式,就能坐實你‘才子’‘俠士’的名聲?就能掩蓋你以往的不學無術?就能讓為父,讓所有人對你刮目相看?”
林昭:“……” 爹,您的想象力,是不是太豐富了點?我這腦回路,跟您好像不在一個頻道上啊。
“我林文正一生謹言慎行,兢兢業業,所求不過是上不負皇恩,下不愧黎民,中間保全家族,教養子弟。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荒唐、還自以為是的孽障!”林文正越說越氣,越說越傷心,手中的藤條高高揚起,眼看就要落下。
林昭嚇得一縮脖子,閉上眼睛,準備迎接皮肉之苦。算了,打就打吧,打完了這事或許能翻篇?雖然“俠名”怕是洗不掉了,但至少能讓他爹消消氣?
就在這時——
“聖——旨——到——!”
一聲拖長了調子、尖細嘹亮的唱喏,如同晴空霹靂,驟然在祠堂外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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