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飛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皇后眉頭微蹙，但並未立刻出聲，只是靜靜看著。太子趙恆目光平靜，看不出情緒。李景隆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其他公子小姐們，表情各異，有驚訝，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擔憂。
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昭腦子飛速旋轉。這長公主趙婉兒，顯然不是省油的燈。她這一撞一問，看似是她“闖禍”要賠償，實則將他置於一個極其微妙的境地。
若他表現得驚慌失措，或者心疼玉佩，甚至順著她的話說要賠償，未免顯得小家子氣，斤斤計較，在皇后太子面前失了風度，甚至可能得罪這位明顯受寵又“無辜”的公主。
若他大度地說“無妨”“不必賠償”，又顯得過於諂媚或者虛偽，一塊價值不菲的玉佩說碎就碎了，真能不心疼？而且，公主“賠償”臣子，這話傳出去，對公主名聲和他自己，都未必是好事。
若他含糊其辭，或者說“此乃小事，公主不必掛懷”，又顯得不夠誠懇，應對失當。
這根本就是個送命題！怎麼答都容易落下話柄。
電光石火間，林昭想起前世應對突發狀況和難纏客戶的訓練——情況越急，越要鎮定；對方出招越奇，越要穩住陣腳，快速分析真實意圖，找到“安全”且能“破局”的切入點。
趙婉兒是公主，金枝玉葉，會在意一塊玉佩的錢？顯然不是。她問“價值幾何”“可要賠償”，更像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試探，或者……是一場即興的“壓力測試”，想看看他這個近來名聲鵲起、被父皇誇讚過的“林昭”，到底是個什麼成色，臨場反應如何，心胸氣度又如何。
心思急轉，林昭迅速有了計較。他不能就玉論玉，必須把格局開啟，跳出“賠不賠”“值多少”的框架，把這次“意外”轉化成一個能展現點“氣度”和“急智”的機會。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視下，林昭先是後退小半步，與趙婉兒拉開一點距離，然後對她躬身一禮，姿態恭敬，聲音平穩：
“公主殿下言重了。”
他沒有去看地上碎裂的玉佩，彷彿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他首起身，迎著趙婉兒那雙猶帶水汽、卻暗藏探究的杏眼，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混合了理解、寬容和一絲“慶幸”的微笑。
“方才事出突然，公主殿下受驚了。玉佩不過是身外之物，碎了也就碎了，只要公主殿下鳳體無恙，便是萬幸。” 他先定性，這是“意外”，重點是公主沒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上了點安撫的意味：“至於賠償二字，更是折煞學生了。此玉能得公主‘青睞’，與公主有此‘一面之緣’，縱使玉碎，亦是它的造化。世間美玉萬千，完好者不知凡幾，然能‘救駕’於公主踉蹌之際，免公主跌倒之險，此玉雖碎，其‘用’己盡，其‘義’己彰，遠勝於完好繫於腰間，徒作裝飾。”
他這番話，巧妙地將玉佩的碎裂，說成了是“護主”的“義舉”，是“物盡其用”，甚至是一種“榮耀”。不僅絕口不提賠償，反而將一場可能的“事故”，拔高到了“玉碎全義”的層面，既全了公主的面子，也顯了自己的大度和急智。
水榭中再次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林昭，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就連上首的皇后，也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林昭，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和……讚賞？
李景隆握著茶杯的手指鬆了鬆，看著林昭的眼神複雜難明，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太子趙恆的目光在林昭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玉佩，眼中若有所思。
而始作俑者趙婉兒，則是徹底愣住了。她那雙總是靈動閃爍的杏眼，此刻首首地看著林昭，小嘴微張，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驚慌和委屈徹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錯愕、不可思議，以及一絲被反將一軍的……氣悶？
她本想“考驗”一下這個林昭，看看他面對這種突發狀況和“貴重”損失時的反應，是驚慌？是心疼？是諂媚？還是強作鎮定？
結果……對方根本沒接招！不僅沒接招，還反手把她的“無心之失”美化成了“義舉”，把一塊碎玉的價值，抬到了“護主全義”的道德高地！
這和她預想的任何一種反應，都完全不同！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這感覺……就像她蓄力一拳打出去，卻打在了軟綿綿、滑不溜手的雲絮上，不僅沒著力，還被那雲絮順勢裹挾著，飄到了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方向。
趙婉兒看著林昭那張帶著溫和微笑、眼神清澈誠懇的臉，生平第一次，在“捉弄”人這件事上，產生了一種名為“挫敗”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