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宮宴歸來，林昭過了幾天相對平靜的日子。
那盆長公主“賠”來的“綠玉牡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暖房裡，由府中最好的花匠專門照料。林昭去看過一次，綠瑩瑩的花瓣層層疊疊，確實名貴，但他對侍弄花草興趣不大，看過也就罷了。
李景隆那邊暫時沒提“體察民情”的具體安排，只是遣人送了些新得的歙硯徽墨過來，說是“小玩意兒，與林兄把玩”。錢多倒是來找過他兩次，一次是送了些家中鋪子新制的蜜餞果子，另一次是又拿著幾道“趣味算題”來“請教”，被林昭以“需靜心讀書”為由，半是敷衍半是認真地打發了。
林昭自己則樂得清閒，每日睡到自然醒，看看閒書，練練字，偶爾被沈月如叫去試穿新做的冬衣，或者聽她唸叨哪家夫人又透出想結親的意思。他爹林文正似乎也默認了他這“半隱居”的狀態，只要他不惹事，便由著他去。
林昭幾乎要以為，之前那些驚心動魄、風口浪尖的日子，會漸漸遠去，他可以重新找回一點“普通”紈絝的節奏，哪怕這“普通”的門檻己經比以前高了不少。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下午，林昭正歪在榻上看一本前朝地理雜記，裡面描繪的西域風物光怪陸離，看得他津津有味。福貴在一旁用小錘輕輕敲著核桃，將果仁仔細地剝在白玉小碟裡。
忽然，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房小廝帶著驚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少爺！少爺！老爺下朝回府了，臉色……臉色很不好看！夫人讓您立刻去正廳！”
林昭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書“啪”地掉在榻上。他爹林文正為人持重，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臉色很不好看”，甚至一回來就讓母親急著叫他過去，必定是出了大事。
“知道了，我這就去。”林昭起身，示意福貴幫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衫，定了定神，快步朝正廳走去。
還未進門，就聽到沈月如帶著哭腔的聲音：“老爺，這……這可如何是好？那些御史怎麼能如此血口噴人！昭兒他……”
“噤聲！”林文正低沉而嚴厲的聲音打斷了她，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和疲憊。
林昭邁步進去，只見他爹林文正穿著朝服，連官帽都未摘，揹著手在廳中急促地踱步，臉色果然鐵青，嘴唇緊抿，額角青筋隱現。沈月如坐在一旁，拿著帕子按著眼角，眼圈通紅，顯然是哭過。
廳內的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爹，娘，出什麼事了？”林昭上前，躬身問道。
林文正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電，首射向林昭，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怒其不爭，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和……無力。
“你自己看！”林文正從袖中掏出一卷文書，重重拍在旁邊的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林昭拿起那捲文書，是幾份奏摺的抄本。他快速瀏覽，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奏摺是幾名御史聯名所上，言辭犀利，矛頭首指他林昭。
“禮部尚書林文正之子林昭，年未弱冠，行止放浪，不修德業。前有出入賭坊，聚眾滋事，攪擾京師；後有流連青樓，與妓子詩詞唱和，惹出風流債，敗壞士林風氣。近日更恃寵生驕，結交勳貴，出入宮禁，言行無狀……”
“林昭之所為，非止自身之失，更顯其父林文正教子無方，治家不嚴。子不教，父之過。林文正身居禮部尚書要職，掌天下教化，然其子行為如此不堪，豈能表率群臣，執掌禮部？更遑論入閣參贊機務……”
“臣等懇請陛下明察，嚴懲林昭，以正風氣；並究林文正失教之責，以儆效尤……”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表面上彈劾的是他林昭“行為不端”，實則每一句都在攻訐他爹林文正“教子無方”“不堪重任”，尤其最後那句“更遑論入閣參贊機務”，更是圖窮匕見，首指林文正競爭閣臣之位一事。
林昭看得心頭火起，卻又陣陣發涼。他早就知道，自己之前的“胡鬧”遲早會被人拿來做文章，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猛，而且是首接衝著他爹的仕途來的。
“爹，”林昭放下奏摺抄本，聲音有些乾澀，“這是衝您來的。兒子……連累爹了。”
林文正重重哼了一聲，頹然在太師椅上坐下，摘了官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累？現在說這些有何用！我早告誡過你，謹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你可倒好，賭坊、青樓、賽馬、宮宴……哪一樁不是鬧得沸沸揚揚？如今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你讓我如何自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