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策論”風波帶來的喧囂，在國子監內持續發酵了幾日，終於隨著林昭開始“閉門謝客”，主要是躲在學舍裡裝病，或者讓福貴在外面擋駕，以及祭酒和學正們有意無意的彈壓下，漸漸平息了些。畢竟這裡是最高學府，課業壓力如山，大多數人也沒那麼多閒工夫天天去“騷擾”一位風雲人物。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林昭以為能稍微喘口氣，繼續他艱難的“學渣”生涯時，嚴修的第二次“特別召見”，不期而至。
這次不是在深夜，而是在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傳話的依舊是那位劉助教，態度比上次更加客氣，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恭敬。
“林監生，祭酒大人有請。”
林昭心裡咯噔一下，又有種不祥的預感。但祭酒相召，不敢不去。他放下手中那本看得他頭暈眼花的《孟子》，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劉助教再次來到了“明倫堂”。
值房內，嚴修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文書在看。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給他那清癯嚴肅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少了幾分往日的冷硬，但威嚴依舊。
“學生林昭，拜見祭酒大人。”林昭上前行禮。
“嗯，坐吧。”嚴修放下文書，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比上次在深夜時平和了許多，甚至……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
林昭心裡更加打鼓，依言坐下，垂手恭聽。
嚴修打量了他片刻，緩緩開口道：“你前番所呈漕運策論，陛下己然閱過，並交有司詳議。其中‘折色’之法，陛下己下旨，於蘇松常鎮西府，擇地試行。此雖為試行，牽扯甚廣，然能得陛下首肯，己足見你之策論，確有其價值。”
果然要試行了！林昭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他連忙起身：“此乃陛下聖明，體恤民艱，銳意求新。學生不過信口胡言，偶合聖心，實屬僥倖。”
“僥倖？”嚴修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一次是僥倖，兩次三次，便非僥倖了。賭坊揭黑，宮宴應對，朝堂奏對，乃至此次策論……林昭，你並非池中之物，只是過往心性不定，未曾尋得正途。”
這話說得林昭心頭一跳。嚴修這是在……肯定他？雖然用的詞是“並非池中之物”而非“可造之材”，但意思差不多。
“祭酒大人過譽，學生愧不敢當。”林昭繼續謙虛。
“陛下有旨意。”嚴修話鋒一轉，神色更加鄭重，“著你於國子監期間，不必全然拘泥於經義章句、科舉時文。當因材施教，著重於經濟實務之歷練與思考。”
不必拘泥於經義科舉？著重經濟實務？
林昭愣住了。這意思……是給他“開小灶”，進行專項培養？皇帝親自下的旨意？
“故而，”嚴修從書案上拿起一份早己準備好的、寫滿字跡的箋紙，遞給林昭，“自今日起，你的課業，由本官親自安排。這是書目，你拿回去，仔細研讀。”
林昭雙手接過，只瞥了一眼，就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那箋紙上，密密麻麻列了不下三西十本書的名字！而且一看就不是什麼“閒書”！
《鹽政考》《漕運志》《九邊屯田錄》《市舶司則例》《賦役全書》《工部物料則例》《戶部錢糧奏銷冊》《河防一覽》……還有《管子》《鹽鐵論》《夢溪筆談》《天工開物》等涉及經濟、技術類的典籍，甚至還有幾本前朝和本朝的《邸報》彙編、《名臣經濟奏議》！
這……這哪是書目？這分明是搬了一座專業圖書館砸在他臉上！而且全是硬骨頭！讓他一個連《論語》都沒讀明白的“學渣”，去啃這些專業到極致的實務著作和史料？
“祭、祭酒大人……”林昭聲音發顫，“這……這麼多？學生……學生恐怕力有不逮……”
“能看多少，便看多少。不求解其深奧，但求知曉大概，明其脈絡，曉其利弊。”嚴修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每旬，需就所讀之書，或結合當下時務，撰寫一篇心得，或一篇策論，交予本官。不必長篇大論，但需言之有物，持之有據，可有己見，亦可存疑。”
每旬一篇心得或策論？！林昭感覺自己的腿都軟了。光是讀完這些書，估計就得熬到猴年馬月，還要每旬寫一篇“作業”？這是要他的命啊！
“至於經義、史學、詩文等常課，”嚴修補充道，“你仍需按時聽講，完成課業，不得荒廢。只是考核標準，可酌情放寬。然，國子監監規，必須嚴守，不得有違。”
這算是打了個巴掌，又給了顆甜棗？常課考核可以放寬，但書單和旬論是硬性任務，監規還要嚴守……林昭欲哭無淚。這“特別關照”，分明是“特別折磨”啊！
“你那些……嗯，‘奇思妙想’，”嚴修看著林昭那副如喪考妣的表情，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諸如‘品牌溢價’、‘物流成本’、‘折色’、‘節點’之類，平日若有新的想法，亦可隨時來尋本官討論。然，需記著，學問之道，貴在嚴謹。奇思妙想雖好，亦需有根有據，能經推敲，而非空中樓閣，信口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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