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也拿起自己那張獨一無二的“畫作”，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跟著其他人一起，走到講臺前，將試卷交到負責收卷的助教手中。
助教是個三十來歲的儒生，接過前面監生的試卷，快速掃一眼姓名，便疊放在一旁。當林昭將他的試卷遞過去時，助教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然後，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潔白的宣紙上，沒有密密麻麻的館閣體小楷，只有一隻歪歪扭扭、打著哈欠的簡筆貓，和西個怎麼看都像是在挑釁的小字。
“這…林監生，你這是…”助教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昭，聲音都變了調。他在國子監這麼多年，見過交白卷的，見過鬼畫符的，可這交“貓卷”的，還是頭一遭！尤其是這“林昭”，最近風頭正勁，祭酒大人似乎也頗多關注，怎麼會……
講堂裡還沒離開的監生們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看了過來。
林昭面對助教震驚的目光，努力讓自己顯得淡定，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慚愧”和“無奈”，拱手道：“學生才疏學淺，對‘君子慎獨’之微言大義，實在…難以領會，更無從下筆。苦思無果，唯以此畫，聊表寸心，算是…以畫明志吧。”
他這話說得半文不白，配上他那張故作誠懇的臉，倒讓助教一時語塞，不知該斥責他胡鬧，還是該感慨他“坦誠”。
旁邊有相熟的監生湊過來，好奇地問：“林兄，你畫的這是什麼？”
林昭瞥了一眼自己那幅“傑作”，嘆了口氣，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清的聲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此乃…我此刻內心的真實寫照。”
那監生看了看畫上那副暈眩打哈欠的貓，又看了看林昭那張寫滿“生無可戀”的臉，愣了兩秒，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又捂住嘴。
周圍幾人也忍俊不禁，低低的笑聲在講堂裡蔓延開來。
助教的臉色更加精彩了，青一陣白一陣。他拿著那張“貓卷”，感覺像捧了個燙手山芋。訓斥？人家態度“誠懇”，也交了卷。不訓斥？這成何體統！
最終，助教瞪了林昭一眼，沒再多說，只是將那張“貓卷”小心翼翼地、單獨放在那疊試卷的最上面，然後抱著試卷，快步離開了講堂，方向顯然是去找劉夫子，或者…祭酒？
林昭看著助教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既有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又有點忐忑。這下，應該夠“出格”了吧？劉夫子會不會氣得吹鬍子瞪眼？嚴祭酒會不會覺得他朽木不可雕？
他甩甩頭，不再去想。反正目的達到了，他林昭，就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誰愛雕誰雕去。
他轉身，準備回學舍，卻看到張清還坐在位置上，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有無奈，有不解，似乎還有一絲…探究？
“張兄，怎麼了？”林昭問。
張清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林兄…方才那畫，甚為…傳神。”
林昭：“……” 這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尤其是那貓眼，”張清補充道，“狀若暈眩，神似迷茫，恰如…”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恰如你林昭此刻在國子監的處境和心態。
林昭摸摸鼻子，乾笑兩聲：“張兄慧眼。走吧，回去還得看《鹽政考》呢。” 雖然一點也不想看。
兩人並肩走出講堂。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昭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明倫堂”值房內，助教正滿頭大汗地將那張“貓卷”呈給嚴修。劉夫子也在場，臉色很不好看。
“祭酒大人，您看這…這林昭，簡首胡鬧！”劉夫子指著那畫，氣得手指發抖。
嚴修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上面。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仔細地看著那隻簡筆貓，看著那蚊香狀的眼睛，看著那個誇張的哈欠，還有旁邊那西個小字“周公召我”。
值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良久，嚴修拿起手邊的硃筆，在畫的旁邊，那一片空白的留白處，提筆寫下了兩行小字。字跡清瘦勁挺，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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