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啊，”趙虎來了精神，比劃道，“鹽從鹽場出來，要運到各地，這就是糧草運輸！路上怕被人搶，怕自己人偷，怕雨淋了化了。所以，得像保護糧道一樣，派兵護送鹽道！在重要的路口、碼頭設卡檢查，遇到大隊私鹽販子，首接剿了！對那些偷偷倒賣官鹽的貪官汙吏，抓住了就軍法從事！這叫強化安保，震懾不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鹽工就像咱們的輔兵民夫，你不能光讓他們幹活不給吃飽，還得讓他們覺得有奔頭，不然他們要麼逃跑，要麼出工不出力，要麼乾脆自己也偷鹽賣私鹽。得讓他們…嗯，活得下去，幹得好還有點額外好處？”
雖然依舊是軍人思維，但“保障運輸安全”和“調動生產者積極性”這兩點，卻歪打正著地觸及了鹽政運輸和生產者管理的問題。尤其是“派兵護鹽道”，雖然粗暴，但在私鹽猖獗的地區，或許真能起到一定作用。
林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時，錢多也皺著小眉頭，插話道：“李兄和趙兄說的，一個是管生產的人要懂行，一個是管運輸要安全，要調動人。但我覺得，最根本的，還是得把賬算清楚。”
他小眼睛閃著精光，彷彿看到了他最擅長的領域：“鹽場產多少鹽，損耗多少，庫存多少，運出去多少，各地方鹽倉收到多少，賣出去多少，稅收多少…這一筆筆，以前都是糊塗賬，或者做兩本賬。如果用咱們那個新賬法，把從鹽場到鹽倉到鹽店，所有環節的賬都像漕運那樣串起來，每一筆鹽的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誰敢在中間動手腳，賬目立刻就對不上！再結合大哥說的‘標準’和‘抽樣’，給每個鹽場定個‘標準出鹽率’，定期抽查賬目和庫存，重點查那些異常波動的…這不就能把那些蛀蟲都揪出來嗎？”
他越說越順：“還有鹽引，那玩意兒就跟咱們賭場的籌碼似的，可以買賣，也可以造假。如果能用賬法把鹽引的發行、流轉、兌付也管起來，每一張鹽引對應多少鹽，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都記在賬上，看那些鹽商和貪官還怎麼搗鬼！這叫賬目清晰，閉環管理！”
清晰核算，強化內控，流程透明——這正是現代企業管理的基礎！錢多的思路，雖然簡單，卻首指財務管理的核心。
林昭聽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角度各異，有的想法天真可笑，有的過於簡單粗暴，但不知不覺中，竟然真的覆蓋了鹽政的幾個關鍵方面：
- 生產環節：強調專業化管理和生產者激勵。
- 運輸與銷售環節：強調安全保障和過程控制。
- 核心監管手段：強調清晰的財務核算和審計。
他原本混亂的思緒，彷彿被這三股“歪風”吹開了一絲縫隙。他嘗試著，將三人那些不成熟甚至荒誕的觀點，去掉表面的奇葩外衣，提取出核心，然後在腦海中拼接、整合：
一套相對完整的鹽政改良思路，漸漸有了模糊的輪廓：
1. 生產端改革：嘗試在部分鹽場試點“技術官員”或“懂行吏員”管理，最佳化工藝流程，同時建立簡單的“績效激勵”，將鹽工收入與產量、質量適度掛鉤。
2. 運輸與銷售監管：在私鹽嚴重的關鍵通道，增強官方武裝押運和巡檢力量。同時，利用“複式記賬”原理，建立從鹽場到鹽倉再到指定鹽店的、相對封閉的賬目勾稽體系，力求每一引鹽的來源去向可追蹤。
3. 核心控制手段：在戶部或巡鹽御史下設立專門的鹽務審計機構，推廣“標準成本/損耗”核定與“分級抽樣審計”，重點打擊賬實不符、損耗異常、鹽引舞弊等行為。將審計結果與鹽官考成、鹽商資格首接掛鉤。
4. 鹽引制度改革：探索鹽引的“記名”或“有限流轉”制度，嘗試用賬目管控其流通，減少投機和造假空間。
這個框架還很粗糙，許多細節經不起推敲，執行起來更是困難重重，必然觸及無數既得利益。但至少，它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有了幾個可以著力的“點”，並且隱隱符合“致用”的要求——雖然“用”起來可能很難。
林昭看著眼前仍在爭論“是派兵重要還是查賬重要”的三個活寶，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特的感受。他原本只是被煩得沒辦法，隨口抱怨，卻沒想到，這三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竟然真的能給出一些…嗯，有啟發的“歪點子”。
或許，這就是“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或者，是因為他們各自在自己的“歪路”上走得夠深，反而能提供一些跳出常規框架的視角？
“看！我們‘西閒’也能議國家大事了！”李景瑜見林昭臉色好轉，似乎陷入了思考，得意地宣佈。
“這叫…群策群力！”錢多也興奮地搓手。
“對！大哥帶頭，咱們衝鋒！有什麼難事，一起想！”趙虎豪氣干雲。
林昭看著他們興奮雀躍、與有榮焉的樣子，又看看桌上那堆依舊令人頭疼的資料，忽然覺得，嚴修佈置的這個“致用策”，似乎也不是完全無法完成。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有這幫雖然不靠譜、但赤誠又各有“歪才”的兄弟在身邊，一起頭疼，一起胡說八道，再一起從那些胡說八道裡提煉出一點點可能有用的東西……這個過程，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行了，”林昭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點的笑容，“你們說的…都有點歪理。讓我好好想想，怎麼把你們這些‘歪理’，掰正了，寫到文章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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