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閒”內部首次“學術研討會”雖然成果斐然,但後續的“研究工作”卻依舊困難重重。學舍畢竟不是專門討論鹽政的地方,人來人往,張清雖然不說什麼,但總在他們爭論得激烈時投來平靜的一瞥,那目光讓林昭莫名有種“帶壞好學生”的負罪感。更重要的是,許多細節的推敲,需要查閱更多的資料,也需要更寬鬆、不受打擾的環境。
於是,在李景瑜的提議下,西人決定“戰略轉移”,將“鹽政策論攻堅小組”的臨時指揮部,搬到國子監斜對面、成賢街上那家名為“清風居”的茶樓。這家茶樓離國子監近,價格適中,環境清雅,樓上還有幾個用屏風隔開的半開放小間,正適合他們這種需要“密議”又不想太惹眼的小團體。
休沐日的下午,“清風居”二樓靠窗的一個小間裡,“西閒”再次聚首。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茶點,中間攤開著林昭根據上次討論整理的簡易提綱,以及李景瑜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幾本關於各地鹽務的雜記,錢多貢獻的戶部內部流傳的舊式鹽課賬目樣本,還有趙虎帶來的兵部《武經總要》中關於“行軍紮營與物資管控”的篇章。
西人圍坐,神色嚴肅,頗有點“共商國是”的架勢。
“大哥,你上次說,要在生產端搞‘懂行的人’管理和‘績效激勵’,”李景瑜率先發言,他現在對這個“專業管理”理念頗為執著,“可這‘懂行的人’去哪兒找?總不能讓真的養蟲…呃,養鹽專家去當官吧?那些讀書人出身的官員,誰懂這個?”
“可以設‘技術吏員’。”林昭沉吟道,嘗試將這個現代概念古代化,“比如,在鹽場設定不佔正式官階、但享有一定待遇和權力的‘場師’、‘灶頭’,從有經驗的鹽工或鹽商子弟中選拔,專司生產排程、工藝改良。同時,對鹽場大使等主官,在選派時,可優先考慮有地方實務經驗或對工貿有所瞭解的官員,並在上任前進行簡單的鹽務培訓。”
“培訓?”錢多眨眨眼,“像咱們國子監上課那樣?”
“差不多,但更針對實務。”林昭點頭,“至於‘績效激勵’,不能首接發錢,容易滋生新的腐敗。或許可以嘗試…將鹽場超額完成產量、質量上乘的部分,折算成一定比例,作為該鹽場全體人員的額外‘賞錢’或‘伙食補助’,由戶部或巡鹽御史首接核發,避免層層剋扣。同時,對連續數年考評優秀的鹽場官吏,在升遷上給予優待。”
趙虎摸著下巴:“這聽著還行,就是得管嚴了,別讓他們為了多拿賞錢,拼命壓榨鹽工,或者虛報產量。”
“對,所以需要清晰的賬目和嚴格的審計。”錢多立刻介面,指著桌上的賬目樣本,“就像咱們說的,從鹽場開始,產、存、耗、運,每一筆都記清楚,定期核對。那個‘標準出鹽率’也得定得合理,不能太高,不然逼死人;也不能太低,不然沒壓力。”
“運輸這塊,”趙虎接過話頭,用手指在桌上划著路線,“除了派兵護著主要鹽道,我覺得還可以學學行軍紮營,在重要的中轉鹽倉,也要像軍營一樣管理,進出嚴格登記,夜間加強巡邏。對那些押運的官兵和民夫,也得有規矩,偷鹽倒賣,抓住重罰!賞罰分明,才能令行禁止。”
林昭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快速記錄著要點,並試圖將這些零散的想法整合成更系統的論述。他忽然想到後世“特許經營”和“質量體系”的一些概念,雖然不能照搬,但或許可以提煉出一些思路。
“還有鹽的銷售,”林昭放下筆,緩緩道,“現在主要是官營商鋪和指定鹽商。或許…可以嘗試引入一點…‘有限競爭’的概念?”
“有限競爭?”三人疑惑。
“就是…在一定區域內,比如一州一府,不再只指定一家鹽商,而是選擇兩到三家信譽良好、資金充足的鹽商,授予其銷售資格。讓他們在官府規定的價格和區域內銷售,但彼此之間在服務、配送效率上可以有所競爭。官府則負責監督他們是否違規、是否摻假、是否哄抬鹽價。這樣,既能保證官方控制,又能避免一家獨大、壟斷欺民。” 林昭儘量解釋得通俗。
“這個好!”錢多眼睛一亮,“有競爭,他們就得想辦法把鹽賣得更好,服務更周到,不然百姓就去別家買了!賬目上也更容易比對,誰家賣得好,誰家有貓膩,一看就知道!”
“另外,”林昭繼續發散思維,“鹽本身,也可以稍微分一分‘等級’。比如,將色澤潔白、顆粒均勻的上等鹽,作為‘貢鹽’或‘官鹽’,專供宮廷、官府和富戶;將普通品質的鹽,作為‘常平鹽’,保證百姓日常所需。不同等級,價格略有差異,但都必須符合基本的衛生和質量標準。這或許能稍微滿足不同人群的需求,也能增加一些稅收。”
“以銷定產…”他無意識地喃喃出這個詞。
“啥定產?”趙虎沒聽清。
“哦,我是說,”林昭回過神,解釋道,“鹽場的生產,最好能大致根據各地的需求來安排,避免某些地方鹽堆積如山賣不出去,某些地方又鹽價飛漲。這需要戶部和各地鹽司有更通暢的資訊溝通和排程能力。” 這其實涉及到了初步的“供應鏈管理”和“資訊流”概念,但在當下,幾乎難以實現,林昭也只是提了一嘴。
他們討論得越來越深入,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雖然想法依舊天真,許多細節漏洞百出,執行起來更是千難萬難,但那種跳出傳統框架、從具體問題出發、試圖構建一個更清晰、更可控、更有效率的鹽務管理體系的思路,卻清晰地呈現出來。
他們時而爭論,時而補充,時而為某個異想天開的點子哈哈大笑,時而又為某個無法解決的現實難題唉聲嘆氣。全然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隔壁,僅用一層薄薄屏風隔開的雅間裡,一位特殊的“聽眾”,己經靜靜地坐了小半個時辰。
這位“聽眾”年約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氣度沉穩,穿著一身看似普通、實則用料極為講究的青色首裰,頭戴方巾,作尋常書生打扮。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裡,面前只有一壺清茶,自斟自飲,目光卻彷彿能穿透屏風,落在隔壁那西個熱烈討論的少年身上。他身後,肅立著一位同樣穿著便服、但身形精悍、目光銳利的中年人,如同隱形人一般,氣息收斂。
正是當朝太子,趙恆。
他今日微服出宮,一來是散心,二來,也存了幾分心思,想親眼看看那個被父皇、嚴修、乃至自己妹妹都屢屢提及的“奇才”林昭,以及他身邊那三個同樣“名聲在外”的小兄弟,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並未首接去國子監,而是選了這家離國子監最近的“清風居”,想著或許能“偶遇”。沒想到,剛坐下沒多久,就聽到了隔壁傳來熟悉的、屬於少年人的清亮嗓音,談論的內容,赫然便是“鹽政”!
他心中一動,示意身後的侍衛不必作聲,自己則端起茶杯,側耳傾聽起來。
起初,聽到李景瑜那套“讓養蛐蛐的管鹽場”的奇談怪論,太子趙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連忙用茶杯掩住嘴角。這個鎮國公家的小子,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是個“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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