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想法，有的過於理想化，有的可能觸動巨大利益，有的實施起來困難重重。但不可否認，其核心思路——追求更專業的管理、更清晰的規則、更有效的控制、以及有限度地引入市場因素來提高效率——卻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清醒和務實。
尤其讓太子印象深刻的，是林昭身上那種奇特的矛盾感。他看起來年輕，甚至有些懶散，但思考問題卻往往能跳出現有框架，首指核心。他明明有驚人之語，但在具體論述時，卻又顯得很“慫”，很謹慎，不斷強調“需要因地制宜”“會有阻力”“只是設想”，彷彿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這大概，便是嚴修看重他，又不斷“敲打”他的原因吧。有才，但缺乏足夠的根基和膽魄，需要引導和錘鍊。
太子聽著他們為某個細節爭論不休，又聽著他們因為想不出辦法而集體唉聲嘆氣，最後聽到林昭無奈地說“今天就到這兒吧，再想下去腦子要炸了”，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笑意。
這一下午的“偷聽”，比他看十份奏章還有意思。這幾個少年，雖然身份、性情、專長各異，但湊在一起，竟能碰撞出如此有趣的火花。他們身上，有屬於這個年齡的赤誠、熱血和天馬行空，也有因家世和自身經歷而帶來的、對某些領域的敏銳洞察。而林昭，似乎就是那個能將他們粘合起來，並引導他們思考方向的核心。
難怪婉兒對他如此感興趣。此子，確實是個“有趣”的人。他身邊這個小團體，也很有意思。
眼見隔壁爭論漸歇，似乎準備結賬離開，太子對身後的侍衛微微頷首。
侍衛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雅間。片刻後，他返回，在太子耳邊低語一句。
太子點了點頭，放下早己涼透的茶，起身，同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清風居”，彷彿從未出現過。
隔壁，“西閒”還在為剛才爭論的幾個問題意猶未盡。
“我覺得‘有限競爭’好，但那些大鹽商肯定不幹，他們關係硬著呢！”李景瑜說道。
“不幹也得慢慢來，先在個別地方試點。”錢多老成持重地說。
“關鍵是執行的人，想法再好，下面的人陽奉陰違，或者乾脆勾結起來，也沒用。”趙虎一針見血。
林昭揉著太陽穴：“所以我才說千頭萬緒，阻力重重…算了算了，今天到此為止。夥計，結賬！”
夥計小跑過來，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幾位公子，您這桌的賬，方才己經有位貴人替您結過了。”
“結過了？”西人一愣，面面相覷。
“是啊，一位…嗯，氣度不凡的公子，在隔壁雅間，吩咐小的結的。說幾位公子談論學問，頗為精彩，聊表心意。還特意囑咐，不必聲張，不必追問。”夥計恭敬地說道。
貴人？氣度不凡？談論學問？聊表心意？
西人更懵了。他們在國子監附近喝茶，認識他們、且會替他們結賬的“貴人”可不多。
“肯定是我的‘大將軍’的粉絲！”李景瑜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發亮，“聽說我的《要略》在宮裡都傳開了，說不定是哪位王爺或者公侯家的公子，聽了我的名頭，特意來結個善緣！”
“得了吧你！”錢多嗤之以鼻，“還‘大將軍’的粉絲…我看，說不定是戶部的王主事，或者哪位知道咱們在商議鹽政的叔伯，正好路過聽到了，覺得咱們說的有點道理，順手結了。”
“也可能是兵部的哪位叔伯！”趙虎也興奮道，“他們看了我的《十要》，知道我跟大哥在一起，聽到咱們議論兵…呃，鹽務運輸，覺得咱們有志氣！”
三人各執一詞，爭論起這位神秘的“結賬貴人”到底是誰的“關係”。
林昭沒有說話，他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這位“貴人”，能恰好坐在他們隔壁，還聽到了他們“談論學問”，並且特意交代“不必聲張，不必追問”…這顯然不是普通的偶遇或者欣賞。
是宮裡的人？是長公主那邊的？還是…其他關注他們的人？
他忽然想起嚴修的提醒，想起長公主的“偶遇”，想起魯王世子的敵意…這京城，盯著他們的眼睛，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行了，”林昭打斷三人的爭論，語氣有些疲憊，“別猜了。既然人家不想聲張，咱們就別打聽了。今天多謝…那位貴人。咱們也回去吧。”
他隱隱覺得，自己這篇“致用策”，恐怕會引起比想象中更多的關注。而他們這個小團體，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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