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抱著他的“漕糧審計改良大計”心滿意足地離開後，林昭本以為能稍微清淨一會兒，繼續與《鹽政考》中關於“鹽價平準”的論述死磕。然而，他顯然低估了“京城西閒”內部“學術探討”的密集程度，以及他那三位小弟“不把大哥榨乾不罷休”的“好學”精神。
錢多前腳剛走不到一個時辰，趙虎就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手裡還捏著一本捲了邊的《武經總要》，臉上又是那種熟悉的、混合了苦惱、執著和求助的表情。
林昭一看他這架勢，心裡就咯噔一下。得，又來一個。李景瑜是“育種”，錢多是“審計”，這位爺，八成是“兵事”無疑了。他現在感覺自己像個多功能諮詢臺，業務範圍涵蓋了農林牧漁、財務會計、軍事後勤……
“大哥！”趙虎大步走到林昭面前，將《武經總要》“啪”一聲拍在書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一下。他濃眉緊鎖，銅鈴大眼裡滿是鬱悶，甕聲甕氣地開口：“我有個事，想不通，憋得難受！”
林昭認命地放下書，揉了揉眉心：“說吧，趙兄。又是兵書哪裡看不明白？” 他覺得自己都快能開“兵書疑難解答”專欄了。
“不是看不明白，是…是把自己看進去了，然後出不來了！”趙虎抓了抓他那頭硬得像鋼刷的短髮，一屁股坐在旁邊凳子上，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看進去了？這是好事啊。”林昭有點意外，趙虎居然能“看進去”兵書？
“好什麼好啊！”趙虎苦著臉，指著攤開的兵書，“大哥你看，這上面說，‘兵貴神速’，‘騎者，軍之伺候也，所以踵敗軍，絕糧道，擊便寇也’。說得太好了！騎兵，來去如風，衝擊如雷，是破陣殺敵、追亡逐北的利器！我爹，我哥，還有兵部那些叔伯，說起厲害的騎兵將領，哪個不是滿臉放光？”
他越說越激動，但隨即臉色又垮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困惑：“可是…大哥，我一想到騎兵衝鋒那個場面…成百上千匹戰馬奔騰，地動山搖，然後…撞在一起，長槍入肉，馬刀劈砍，鮮血飛濺，斷肢殘骸…我、我不用親眼看見，光是想想，我就覺得頭暈，眼花，腿發軟，胃裡翻騰…”
他抬起頭，看著林昭，眼神里滿是迷茫和自我懷疑：“大哥，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註定就跟騎兵，跟衝鋒陷陣，跟真正的廝殺…無緣了？我暈血啊！我連殺雞都不敢看！我爹以前讓我去校場看行刑練膽，我當場就暈了，還吐了我哥一身！像我這樣的慫包，是不是根本就不配當將門子弟？不配碰這些真正的兵事？”
他的問題沉重而真實，觸及了他內心最深的痛處和自卑。將門虎子，卻見血就暈，這就像一個酷愛音樂的人天生失聰，一個痴迷繪畫的人卻是色盲。那份熱愛與先天缺陷之間的撕裂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林昭看著趙虎那粗獷臉上難得流露出的脆弱和痛苦，心裡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這個問題，比養蛐蛐和算賬都更關乎一個人的自我認同和人生道路。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趙兄，你為什麼…一定要執著於‘衝鋒’呢？”
“啊？”趙虎一愣，似乎沒理解這個問題，“騎兵不衝鋒，不陷陣，那還能幹啥？兵書上不都這麼說嗎？”
“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戰爭更是活的。”林昭緩緩道，他回憶著前世看過的戰爭史和軍事紀錄片，試圖用趙虎能聽懂的語言解釋，“騎兵最大的優勢是什麼？是速度，是機動性。能跑得快，跑得遠，還能負載一定重量。”
“對啊！所以才能衝鋒，追敵！”趙虎點頭。
“但機動性，只能用來衝鋒嗎？”林昭引導他思考，“我跑得快，我可以提前去偵察敵情，看看敵人有多少，往哪裡走，地形如何。這重不重要？”
“重要！知己知彼嘛！”
“我跑得快，我可以在敵人行軍時不斷襲擾他，射幾箭就跑，讓他睡不好覺，吃不安穩飯，拖慢他的速度。這重不重要？”
“……好像，也挺重要。”
“我跑得快，我可以保護我軍漫長的糧道、補給線，清剿小股流寇，確保糧草能安全送到前線。這重不重要？”
“當然重要！沒糧食打個屁仗！”
“我跑得快，我還可以在戰場上快速傳遞命令，溝通各部隊，甚至…在必要的時候，掩護主力撤退。這重不重要？”
趙虎不說話了，眼睛開始發亮。
“你看，”林昭總結道，“騎兵的用途太多了。正面衝鋒，破陣殺敵，只是其中最顯眼、最熱血的一種用法，但絕不是唯一的，甚至不一定是價效比最高的。把最精銳的騎兵，用在偵察、襲擾、保衛後勤、傳遞情報這些‘髒活累活’上，往往能起到西兩撥千斤、甚至決定戰局的作用。”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更關鍵的觀點：“而且，趙兄，你想過沒有，一支能衝鋒陷陣的騎兵，它是怎麼來的？怎麼維持戰鬥力的？”
趙虎茫然搖頭。
“它需要最好的戰馬，需要精良的馬刀、弓箭、鎧甲，需要充足的草料、豆料，需要懂治馬的獸醫，需要會打馬蹄鐵的鐵匠，需要能修補鞍具的皮匠，需要規劃行軍路線的嚮導，需要計算糧草消耗的文書…”林昭一口氣說下來，“這些，統稱後勤保障。沒有這些，再勇猛的騎兵，衝一次，馬累了，刀鈍了，箭沒了，人餓了，傷了沒人治…就成了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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