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孫的剛要碰杯，旁邊一個稍微清醒點的，姓陳的趕緊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低聲道：“噓！你喝多了！這事能拿出來亂說？”
姓孫的被踢得一激靈，酒醒了兩分，訕訕地放下杯子，含糊道：“對對，喝多了，胡咧咧…”
但話己出口，桌上氣氛微妙地靜了一瞬。另一個一首沒怎麼說話、眼神卻透著精明的趙公子見狀，哈哈一笑，打圓場道：“孫兄是實在人！不過今年底下貨確實多了些，價也軟，咱們手頭寬裕點，也正常。來來，喝酒喝酒，說這些作甚！”
“底下貨”？“價軟”？李景瑜心臟砰砰首跳，這些詞和之前聽到的“鹽市平穩得怪”隱約能對上！他強壓著激動，裝出一副懵懂又好奇的貪財樣，湊近那趙公子，壓低了聲音，帶著酒意問：“趙兄，啥…啥底下貨？啥價軟？有這好事？帶帶兄弟唄？兄弟我初來乍到，正愁…呃，遊學的盤纏不夠厚呢！”
趙公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笑著搖頭，給他斟滿酒：“李兄說笑了！您堂堂鎮國公世子，還缺這點散碎銀子？咱們就是些小打小鬧，上不得檯面。再說了，這財路啊，講究個規矩，講究個…源頭。咱們揚州，不都指著沈老爺吃飯嘛？沈老爺仗義，有財大家發，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上桌的。喝酒，喝酒！”
沈老爺！又是沈萬金！
李景瑜心中警鈴大作，但知道再問下去就要惹人懷疑了，便順著話頭，做出一副“我懂，規矩嘛”的表情，哈哈一笑，舉起酒杯：“對！喝酒！多謝各位兄弟款待！以後在揚州，還得多靠各位照應！”
眾人鬨然應和，再次推杯換盞，話題被巧妙地引回到了風花雪月和蟲豸之道上。
宴席散後，李景瑜被周家的馬車送回“悅來軒”。一進“聽濤小築”的院門，他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了大半，眼神清明，甚至帶著一絲亢奮。
林昭幾人還沒睡，正在小花廳裡喝茶、看書、打譜、擦槍。見李景瑜回來，都看了過來。
“怎麼樣？玩得開心？”林昭隨口問。
“開心！太開心了！”李景瑜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然後雙眼放光地看著眾人，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大哥！有重大發現！”
他將今晚宴席上聽到的“鹽船上分量足”“底下貨多了”“價軟”“沈老爺仗義，有財大家發”等話語，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連各人的神態和那個趙公子隱晦的警告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我聽著，他們說的‘底下貨’，八成就是私鹽！‘價軟’是說私鹽價格低，流出來的多。那個孫公子他舅在鹽船上‘幫忙’，說不定就是參與夾帶私鹽！而這一切，好像都跟那個沈萬金有關，是他‘仗義’，讓大家‘有財發’！”李景瑜分析得頭頭是道，臉上滿是“快誇我”的得意。
“鹽船夾帶私鹽…私鹽價低量大…沈萬金是源頭或保護傘…”張清放下書，沉吟道，“與官鹽鋪假賬、市面鹽價平穩之象相印證，脈絡漸清。”
錢多也停下撥算盤的手，小臉嚴肅：“如果私鹽氾濫，官鹽銷量必然受影響。可官鹽鋪賬目卻顯示平穩，這說明…官鹽的賬目和實際銷售是兩回事！很可能有很多官鹽，在賬面上‘賣’出去了，實際上根本沒到百姓手裡，而是…被他們透過某種方式，變成了‘私鹽’又流出來，或者乾脆賬目就是平的，虧空被掩蓋了！”
趙虎聽得拳頭捏緊：“豈有此理！喝兵血，貪墨軍餉是重罪，這偷國家的鹽，肥自己的腰包，一樣是該殺頭的罪過！”
林昭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只是來旅遊的啊！怎麼吃著吃著小吃，逛著逛著街，聽著聽著小曲，這又是假賬又是私鹽，還牽扯出個疑似鹽梟保護傘的沈萬金？這都什麼事兒啊！
他看著李景瑜那副“求表揚”的臉，又看看張清、錢多、趙虎各有所思但都透露出“事情不簡單”的神情，無力地扶住額頭。
“大哥，我這情報有用吧？是不是比老錢趴櫃檯看賬本刺激多了？”李景瑜還在那嘚瑟。
錢多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我那是技術流！從根子上發現問題！你這是八卦流！道聽途說！”
“八卦流怎麼了？八卦裡才有真料！”李景瑜反駁。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林昭有氣無力地打斷他們，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
“我現在覺得，咱們好像…真的攤上事兒了。”
而且，這事兒看起來，比他們想象的要大，要深。
揚州這溫柔富貴鄉，底下藏著的，恐怕不是什麼旖旎春夢，而是能吞人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