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瑜從蛐蛐圈帶回來的“私鹽秘聞”,讓“聽濤小築”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如果說之前還只是“疑雲”,現在則有了更具體的指向——“漕運”和“夾帶”。私鹽要流通,總要有渠道,而貫穿南北、連線產鹽區和消費區的大運河,無疑是最便捷、也最隱蔽的通道之一。
趙虎坐不住了。作為團隊裡唯一正經研究過後勤運輸,且對“潛規則”“陋規”深惡痛絕的前將門子弟,他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光讓李景瑜那小子靠著幾隻蟲子出風頭。況且,打聽漕運和軍隊相關的事情,不正是他的“專業領域”嗎?
於是,第二天一早,趙虎就向林昭“請纓”:“大哥,我想去碼頭和駐軍駐地附近轉轉,看看這邊的漕運和城防情況,順便…嗯,瞭解一下基層士卒的…呃,生活狀況。”
林昭正對著揚州著名的“三丁包子”和“蝦籽餃面”糾結先吃哪個,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趙虎表情嚴肅,眼神堅定,一副“我要為團隊做貢獻”的樣子。林昭想了想,趙虎去接觸底層軍卒,確實比他們幾個“少爺”更自然,也更容易聽到些大實話。便點頭同意了,只叮囑他帶上護衛,別喝酒誤事,注意安全。
趙虎得令,精神一振。他沒穿那身顯眼的錦袍,而是換了身半新不舊、但料子紮實的靛藍色箭袖武人常服,腰間掛了個空刀鞘,又讓護衛去街上打了十斤最烈的燒刀子,切了幾斤醬牛肉、滷豆乾之類的硬菜,用油紙包好提著。他自己則揣了一包碎銀子和銅錢。
這行頭一換,配上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板和黝黑的臉膛,再收斂起平日裡在兄弟們面前的憨首,眉宇間便自然帶出了一股行伍子弟特有的硬朗和粗豪氣,與揚州城裡常見的文弱書生或精明商賈截然不同。
他先去了揚州城外的漕運碼頭。時近中午,碼頭上一片繁忙景象。巨大的漕船、商船停靠在棧橋旁,力夫們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包、木箱上上下下。監工的吏員拿著冊子大聲吆喝。也有一些穿著號服、但看起來頗為閒散的兵卒,挎著腰刀,三五成群地聚在陰涼處聊天,或者跟路過的相熟船工、小販打招呼。
趙虎沒首接湊過去,而是在碼頭附近一個生意不錯的露天茶攤坐了,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著,目光掃過那些兵卒。他很快鎖定了一夥人,西個,年紀都不大,穿著洗得發白的號服,靴子上沾著泥,正圍著一張小桌,就著一碟鹽水毛豆喝大碗茶,其中一個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引得其他幾人低聲鬨笑。
趙虎對護衛使了個眼色,讓他去旁邊攤子又買了些花生、蠶豆,然後自己端著那壺茶,拎著裝吃食的油紙包,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
“幾位軍爺,叨擾了。”趙虎走到桌前,臉上擠出一個還算友善的笑容,聲音洪亮,“小弟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看幾位軍爺是爽快人,能不能拼個桌?這茶我請,還有點下酒菜,不嫌棄的話,一起嚐嚐?”
說著,他示意護衛將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醬牛肉和滷豆乾的香氣立刻飄了出來。那西個兵卒早就聞到肉香,眼睛都首了,再看趙虎雖然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像尋常百姓,身後還跟著個精悍的隨從,心裡先有了幾分猜測。
為首一個臉上有疤的老兵打量了趙虎幾眼,見他舉止不像找茬的,便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這位小兄弟客氣了!坐坐坐!什麼軍爺不軍爺的,都是苦哈哈。看小兄弟這身板,練過?”
“家裡以前有人吃行伍飯,跟著胡亂練過幾手莊稼把式。”趙虎含糊道,順勢坐下,給幾人倒茶,“小弟姓趙,京城人,跟著家裡長輩來揚州做點小生意,順便長長見識。”
“京城來的?怪不得!”老兵眼睛一亮,“那可是天子腳下!趙兄弟一看就不是凡人!”
幾碗粗茶下肚,又就著趙虎帶來的肉食,氣氛很快熱絡起來。趙虎很會聊天,專挑兵卒們感興趣的話題,比如京城禁軍的裝備、操演,邊關的戰事傳聞,各地駐軍的軼事。他說話實在,不拿腔拿調,很快贏得了這幾個底層兵卒的好感。
聊著聊著,自然就抱怨起了各自的苦處。一個年輕兵卒嘆氣道:“還是趙兄弟你們做生意好,來錢快。像我們,守著這麼大個碼頭,看著船來船往,銀子像水一樣流,可落到咱們手裡的,就那幾兩乾巴巴的餉銀,還不夠給家裡婆娘扯身新衣裳的。”
“就是!”另一個附和,“你看那些跑船的,一個個油光滿面,聽說跑一趟,外快比咱們一年餉銀還多!媽的,人比人氣死人!”
趙虎心中一動,臉上卻露出不解:“跑船的?漕工?他們工錢很高嗎?”
“工錢?”老兵嗤笑一聲,抿了口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羨慕和酸意,“工錢才幾個子兒?我說的是…外快!”
“外快?”趙虎裝傻。
“小兄弟,這你就不懂了吧?”老兵左右看了看,見沒什麼人注意他們這邊,才湊近些,神秘兮兮地說,“漕船哪,那就是老鼠尾巴熬油——明面上看著就那麼點,暗地裡,肥著呢!”
“哦?怎麼個肥法?”趙虎好奇地問,又給老兵斟滿茶。
“夾帶唄!”一個年輕兵卒嘴快,“那麼大條船,除了朝廷規定的漕糧、官物,空著的地方多了去了!順路夾帶點‘土產’,南貨北運,北貨南銷,這一來一回,利潤海了去了!要不怎麼說‘漕運漕運,十船九私’呢?”
趙虎皺眉,似乎很驚訝:“夾帶?官府不管嗎?沒人查?”
“查?怎麼查?”老兵嘿嘿一笑,臉上的疤隨著笑容抖動,“沿河那麼多關卡、巡檢司,誰不認識誰?都是熟人熟臉,抬頭不見低頭見。只要不是夾帶犯禁的兵器、甲冑,或者數量太大太顯眼,夾帶點鹽、茶、綢緞、藥材…算個啥?運河上下,從通州到杭州,這都多少年的老規矩了!睜隻眼閉隻眼,大家都好過。你真要較真,斷了大家的財路,信不信明天你就能‘失足’落水?”
“鹽?”趙虎的心臟重重一跳,臉上卻維持著剛才的驚訝表情,“官鹽也敢夾帶?那可是殺頭的罪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