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鹽?”老兵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他看了看趙虎,又看了看其他幾個同伴,其中一人輕輕碰了他一下。老兵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耳語:
“嘿嘿,小兄弟,這官鹽嘛…也得看是倉裡的,還是…‘水裡’的。”
“水裡?”趙虎是真沒聽懂。
“就是說啊,”另一個兵卒忍不住插嘴,聲音也低不可聞,“有些‘官鹽’,在賬冊上是在倉裡的,實際上…可能壓根就沒進過倉,或者進了倉,又‘長腿’跑出來了。上了船,混在漕糧裡,或者別的貨裡,誰分得清是官是私?這水啊,渾著呢!”
老兵瞪了那多嘴的兵卒一眼,對趙虎笑道:“趙兄弟,這些腌臢事,聽聽就算了,可別往外說。咱們就是些守碼頭混飯吃的,上面的事,不懂,也管不著。來,喝茶喝茶!”
趙虎知道再問下去就要惹人疑心了,便順勢舉起茶碗:“多謝幾位老哥指點,小弟長見識了!以茶代酒,敬各位!”
又閒聊了一陣,趙虎藉口還有事,留下那包沒吃完的肉菜和一塊約莫二兩的碎銀,便帶著護衛離開了。
離開碼頭,趙虎沒回客棧,又去了揚州城內的一個駐軍營地附近。這次他沒進去,就在營地外的一個小酒館裡,如法炮製,用酒肉和“京城將門子弟”的名頭,又和幾個輪休的低階武官、老卒喝了一頓。聽到的抱怨大同小異:軍餉拖欠、待遇微薄、升遷無望。而對於漕運夾帶,這些人的態度更加微妙,有的不以為然,認為是“慣例”;有的憤憤不平,覺得當兵的辛苦還比不上跑船的;也有的諱莫如深,不願多談,但眼神閃爍。
綜合兩邊聽到的資訊,趙虎心裡大致有了譜。他帶著一身酒氣,臉頰微紅,腳步卻依舊沉穩地回到了“悅來軒”。
一進“聽濤小築”的小花廳,就見林昭、張清、錢多都在,李景瑜也剛從外面回來不久,正在炫耀他又用“大將軍”贏了一隻好蟲。見趙虎回來,滿身酒氣,但眼睛亮得驚人,都看了過來。
“大…大哥!”趙虎幾步走到林昭面前,因為酒意和興奮,聲音比平時更洪亮,“我打聽到重要軍情!”
林昭被他嘴裡的酒氣燻得微微後仰,無奈地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說:“慢慢說,慢慢說。什麼重要軍情?”
趙虎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涼茶,抹了把嘴,便將下午在碼頭和軍營外聽到的關於漕運夾帶是“老規矩”、“十船九私”、“睜隻眼閉隻眼”,以及關於“官鹽”是“倉裡的”還是“水裡的”那些含混又意味深長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還加上了自己的分析。
“大哥,我看這事兒板上釘釘了!”趙虎揮舞著手臂,雖然努力控制,但還是有些激動,“漕運就是他們運私鹽的主要通道!而且這夾帶恐怕不是小打小鬧,是上下勾結、形成了規矩的利益網!那些兵卒的話裡話外,對‘官鹽’態度曖昧,我懷疑,有些官鹽根本就是被他們用這種手段,在運輸環節就‘漂沒’了,然後當成私鹽賣!這他孃的…比喝兵血還狠!”
林昭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碼頭兵卒的“酒後真言”,與李景瑜從紈絝圈聽來的“底下貨”,與錢多發現的“假賬”,與瘦西湖上聽到的“鹽市平穩得怪”,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一個盤踞在揚州,以沈萬金為核心,勾連鹽場、鹽運司、漕幫、駐軍、乃至地方衙役,透過做假賬、虛報損耗、漕運夾帶等手段,系統性侵吞官鹽利潤的巨大利益網路。
這己經超出了“弊政”的範疇,簡首就是一條吸附在國家鹽政命脈上的巨型蛀蟲!
“而且,大哥,”趙虎補充道,臉色因為酒意和憤怒而發紅,“那些兵卒提起這事,雖然抱怨,但更多是覺得‘正常’、‘老規矩’,甚至有點羨慕。這說明這風氣不是一天兩天了,己經成了…成了他們認可的‘潛規則’!要挖掉這顆毒瘤,難!”
林昭看著趙虎因為激動和酒精而發紅的臉,又看看旁邊同樣神色嚴肅的張清、錢多,以及雖然還不太明白嚴重性、但也知道事情不小的李景瑜,心裡最後一點“這只是偶然發現,我們可以裝作不知道”的僥倖,徹底破滅了。
他們這五個“遊山玩水的公子哥”,好像真的,一腳踩進了一個深不見底、藏著吃人鱷魚的渾水潭。
“趙兄,”林昭嘆了口氣,指了指他手裡的空茶杯,“你打聽到的,確實是很重要的…‘酒後真言’。不過,下次打聽訊息,能少喝點嗎?我怕你還沒把情報帶回來,先把自己喝趴下了。”
趙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嘿嘿,大哥,那些丘八就認這個,不喝到位,他們不說實話。你放心,我酒量好著呢!”
林昭不置可否。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悅來軒”開始次第亮起的燈籠,心裡沉甸甸的。
揚州城的夜晚,依舊繁華喧囂,燈火璀璨。
但這燈火之下掩蓋的黑暗與汙濁,似乎正隨著他們一步步的“遊玩”和“考察”,漸漸顯露猙獰的輪廓。
他們,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