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瑜的“蛐蛐圈秘聞”和趙虎的“漕兵酒後真言”,如同兩塊關鍵的拼圖,與錢多發現的“假賬疑雲”初步嵌合,勾勒出一幅關於揚州鹽務弊案的模糊草圖。然而,這幅草圖還缺少背景、缺少對照、缺少…“官方認證”。畢竟,所有的線索目前都來自“道聽途說”和“職業首覺”,若要坐實,甚至僅僅是為了讓他們自己心裡更有底,都需要更紮實的佐證。
這個任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團隊裡最擅長與“故紙堆”打交道、也最具“考據”精神的張清身上。
“林兄,”在聽完趙虎彙報的次日晨間,張清向林昭提出了自己的計劃,“我等所聞,皆出自市井、江湖、兵卒之口,雖或為實情,然終非確據。欲明真相,需知本貌。我欲往揚州府學、藏書閣一觀,查閱本地近年方誌、鹽法漕運相關之公文彙編、乃至官府告示,以求對照。不知林兄意下如何?”
林昭正對著“悅來軒”早餐提供的、號稱是前朝某位致仕大學士最愛的“三絲春捲”發起進攻,聞言含糊地點頭:“行,張兄你去吧。注意安全,帶上護衛。最好…嗯,別讓人看出咱們在特意查這個。”
“清省得。”張清頷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便起身回房,換了一身略顯樸素但乾淨整齊的儒生襴衫,又將那本厚厚的“遊學筆記”和炭筆仔細收好,這才帶著一名護衛,離開了“悅來軒”。
張清的目標很明確。他先去了揚州府學。府學是地方官辦的最高學府,通常藏有本地最齊全的官方典籍和檔案副本。他亮出了國子監監生的身份,又以“遊學至此,仰慕揚州文教,欲查閱本地方誌以增見聞”為由,順利得到了府學教諭的許可,進入了藏書樓。
藏書樓內幽靜,墨香與舊紙的氣息混合。張清首奔存放地方誌和政書類的書架。他很快找到了近十年的《揚州府志》(續修本)、《兩淮鹽法志》(節略)、《漕運通志》(摘錄),以及一些由府衙刊印的、非機密的年度“風物略”、“稅賦簡報”等。
他沉下心來,開始翻閱。目光快速掃過那些用精楷謄寫的文字和表格,大腦則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將關鍵資訊提取、分類、記憶。
在《揚州府志·物產·鹽》篇,他看到了關於本地鹽場,主要是臨近的泰州、通州等地位置、規模、年產額的記載。數字清晰,顯示近年鹽產量“穩中有升”,基本與戶部記錄的全國鹽產增長趨勢吻合。
在《兩淮鹽法志·課稅》部分,記錄了揚州府作為兩淮鹽運司駐地近年鹽稅徵收數額,同樣是一年比一年“略有盈餘”,表格做得工整漂亮,增長率與人口增長、物價浮動等引數大致匹配,看起來完全符合“盛世景象”。
《漕運通志》裡,則詳細羅列了經由揚州轉運的漕糧、官鹽數量,損耗率控制在“朝廷定例”之內,運輸效率“堪稱楷模”。
那些官府的“風物略”、“稅賦簡報”,更是通篇歌功頌德,盛讚“鹽政清明,商民兩便”,“漕運暢通,國用充足”,“揚城富庶,甲於東南”。
單看這些白紙黑字的官方記載,任誰都會覺得揚州鹽務、漕運一片欣欣向榮,管理有序,是朝廷的財稅重地,百姓的福祉所繫。
張清面沉如水,一絲不苟地將關鍵資料摘錄到自己的“遊學筆記”上,並註明出處。但他心中並無多少看到“太平盛世”資料的欣慰,反而疑竇更深。
因為他腦子裡,還裝著從瘦西湖畫舫、從李景瑜的蟲友宴、從趙虎的酒桌、從錢多觀察的賬本、甚至從“悅來軒”夥計和街頭巷尾的隻言片語中聽來的,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揚州”:
私鹽價跌,貨量充足。
鹽商及其關聯者揮金如土,生活奢靡遠超其明面收入。
漕運兵卒抱怨正餉微薄,卻對“外快”“夾帶”心照不宣,甚至羨慕。
官鹽鋪賬目整齊得可疑,與市井感受脫節。
那個“手眼通天”的沈萬金,名字在多個場合被隱晦提及,似乎是一切利益網路的核心節點……
官方資料越是漂亮、平穩、增長,與這些鮮活卻灰暗的“市井流言”對照之下,就越是顯得諷刺和詭異。
離開府學,張清又去了城內幾家規模較大的私營藏書樓和書肆。這裡除了正經典籍,往往還有些文人私下刊刻的筆記、雜談、詩文集,其中或許能窺見些官方文書不願或不敢記載的側面。他花了些銀子,買了幾本看似不起眼、但作者似乎是本地久居人士所著的閒談雜記。
回到“悅來軒”時,己是午後。張清婉拒了林昭“一起出去覓食”的邀請,將自己關在房中,對著攤開的一桌子書冊和那本寫滿了摘錄與心得的“遊學筆記”,開始進行他所謂的“初步統計分析”。
他取出一張新的宣紙,用鎮紙壓平,然後提筆蘸墨,在紙的上方居中寫下標題:《揚州鹽漕事疑似矛盾點對照簡表(癸未年秋 張清 整理)》。
標題下方,他畫了一條豎線,將紙面分成左右兩欄。左欄標題為“官方載錄(明)”,右欄標題為“市井所聞(暗)”。
然後在左欄下,分點羅列:
1. 鹽產:連年穩增,合於國勢。
2. 鹽稅:足額徵收,略有盈餘。
。佳稱率效,規合耗損:運漕 .3
。足充應供,定穩價:市鹽 .4
。國報稅納,營經法依:商鹽 .5
:出列應對,下欄右
。廣甚通流,足貨跌價:鹽私 .1
。富驟者聯關,靡奢商鹽:利鹽 .2
。例常為視,風帶夾:弊漕 .3
。假造似疑,整規常異:賬鹽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