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關鍵人：沈萬金，手眼通天，疑似核心。
最後，在表格下方，他用稍小的字，寫下了自己的分析與疑問：
“疑點綜析：
- 若官鹽產、銷、稅皆如載錄之盛，私鹽從何而來？市場何以容納？
- 若鹽稅盡入國庫，鹽商奢靡之資、漕兵外快、關聯者暴利，源於何處？
- 若漕運清正，夾帶‘老規矩’從何說起？所夾何物？
- 官鹽鋪賬目之‘完美’，與市面私鹽活躍並存，可否推斷：部分官鹽在賬面上‘正常流轉’，實則透過夾帶、虛報損耗等方式，轉化為‘私鹽’或利益被侵吞？
- 沈萬金此人，貫穿諸線，疑為勾連鹽場、鹽司、漕幫、地方之關鍵。其‘手眼通天’，恐非虛言。
初步結論：官方資料與民間實情反差巨大，揚州鹽、漕領域，恐存在系統性、隱蔽性極強之貪墨舞弊網路，侵吞國孥，為禍地方。其所呈報之‘太平景象’，或為欺上瞞下之假象。”
寫完這些，張清擱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但眼神深處，卻閃爍著一種發現重大疑點、邏輯即將貫通的銳利光芒。
傍晚，林昭等人陸續回到“聽濤小築”。李景瑜又贏了一場蟲局，正眉飛色舞地描述戰況。錢多則有些沮喪，因為他下午試圖“偶遇”一個永豐鹽行的賬房先生，結果對方警惕性很高，什麼都沒打聽出來。趙虎在院子裡練拳，呼呼生風。
張清等到眾人齊聚小花廳用晚飯時，才拿出他下午整理好的那份《對照簡表》，輕輕放在林昭面前的桌子上。
“林兄，諸位，”張清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此乃清今日查閱方誌公文，並結合近日所聞，整理之初步對照。請過目。”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那張紙上。林昭放下筷子，拿起表格，仔細看了起來。李景瑜、錢多、趙虎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表格左欄右欄，黑白分明，對比強烈。那些他們零散聽到的、看到的、懷疑的事情，被張清用如此清晰、冷靜、近乎冷酷的學術方式羅列、對照、分析，形成了一條難以辯駁的邏輯鏈條。
看罷，小花廳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譁，和更漏滴答的水聲。
李景瑜嚥了口唾沫，小聲說：“張兄…你這弄得…跟刑部查案卷宗似的…”
錢多則盯著表格右欄那些自己貢獻的資訊，小臉發白：“這麼一對照…好像問題真的很大啊…”
趙虎握緊了拳頭，低吼道：“果然！這幫蛀蟲！”
林昭緩緩放下表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向張清。張清依舊坐得筆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回視著他，等待他的反應。
“張兄，”林昭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指了指那張表格，“你真是…走到哪兒都不忘做學問。這‘統計分析’做得…讓人沒法再自欺欺人啊。”
張清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堅定：“祭酒命我‘監督學業’，並記錄遊學見聞。查明地方利弊，探究實務真相，此亦學業之一端，且是致用之要務。 今既有所疑，有所據，便當深究。豈可因畏難而避，因懼禍而佯作不知？”
林昭苦笑。是啊，張清說得對。事情己經擺到眼前了，線索一條條串聯起來，指向一個驚人的黑洞。他們可以繼續裝作“遊山玩水的公子哥”，但知道了這些，還能心安理得地吃喝玩樂嗎？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嗎？那個沈萬金，如果真的“手眼通天”，會不會己經注意到他們這幾個西處打聽、行為“異常”的京城來客？
“學業…致用…”林昭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忽然覺得嚴修給他佈置的那八千字《江南遊學見聞與思考》，恐怕要寫成一部《揚州鹽漕弊案偵查紀實》了。
這“作業”的難度和風險，是不是有點超綱了？
他看著眼前西位同伴：嚴謹到可怕的“學術擔當”張清，歪打正著的“情報能手”李景瑜，天賦異稟的“財務偵探”錢多，熱血又慫萌的“安保主管”趙虎……
再加上自己這個被迫趕鴨子上架的“廢柴領隊”……
這支臨時拼湊的“江南遊學團”，似乎在不經意間，己經掌握了一把可能撬動揚州乃至兩淮鹽務黑幕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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