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那份《對照簡表》，如同一道冰冷而清晰的閃電，劈開了“聽濤小築”內最後一絲粉飾太平的僥倖。晚餐的氣氛變得異常沉悶，面對滿桌精緻的淮揚菜餚，就連最沒心沒肺的李景瑜和胃口最好的林昭，都有些食不知味。
草草吃完，五人沒有像往常那樣各自回房或閒聊，而是不約而同地留在了小花廳。護衛們很識趣地退到了院外，並隱隱封鎖了出入口。
搖曳的燭光下，五人圍坐，中間攤開著張清的表格，旁邊散落著錢多記著零碎數字的紙片，李景瑜隨手記下的幾句“蟲友醉話”，趙虎關於碼頭兵卒談話的摘要。林昭面前，則放著一杯早己涼透的、蘇小小送的寧神茶——此刻這茶似乎也失去了寧神的效果。
是時候攤牌了。
“各位，”林昭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目光緩緩掃過同伴們的臉，“張兄這份東西，大家都看了。咱們這幾天，聽到的，看到的，心裡猜的，基本都對得上。情況…恐怕不太妙。”
他拿起表格，手指點著右欄：“賬目異常，是錢兄發現的。” 錢多用力點了點頭，小臉緊繃。
“私鹽價跌貨足，鹽商和跟班們暴富，是景瑜從蛐蛐圈聽來的。” 李景瑜嚥了口唾沫，沒像往常那樣得意，只是“嗯”了一聲。
“漕運夾帶成風，官鹽私鹽界限模糊，是趙兄從碼頭兵卒那裡挖出來的。” 趙虎拳頭捏緊，又鬆開，點了點頭。
“而所有這些，”林昭的手指重重落在“沈萬金”和“疑似網路核心”那幾個字上，“似乎都指向同一個人——永豐鹽行的東家，沈萬金。一個在揚州‘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放下表格，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兄弟們，咱們捋一捋。假設這些都是真的，咱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盤踞揚州多年，勾連鹽場、鹽運司、漕幫、地方駐軍甚至衙門，透過做假賬、虛報損耗、漕運夾帶，把朝廷的官鹽偷出來當私鹽賣，或者乾脆在賬面上就把利潤吞掉的…巨大的、根深蒂固的貪汙網路！”
他每說一句，其他人的臉色就白一分。之前線索是零散的，感受是模糊的，此刻被林昭用如此首白、系統的語言描述出來，那背後代表的龐大利益、嚴密組織和可能擁有的…暴力，讓這幾個最大的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寒意。
“沈萬金能在這位置上坐穩，讓這麼多人跟著他發財，還能把官面文章做得這麼漂亮，”林昭繼續分析，語氣沉重，“說明什麼？說明他上頭很可能還有人，或者，他本身的關係網己經深到足以影響地方官府的判斷，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左右上報朝廷的資料！這是個馬蜂窩，不，這是個炸藥桶！咱們幾個，就是來旅遊…呃，遊學的，細胳膊細腿的，拿什麼去捅？”
他越說越覺得後怕，聲音不由提高了幾分：“咱們是來玩兒的！是來吃好吃的、看好看的、增長見聞的！不是來查案、來當青天大老爺、來為民除害的！這事兒水太深了，咱們蹚不起！”
他猛地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聽我的！明天，不，今晚就收拾東西！天一亮咱們就離開揚州！去蘇州，去看園林，去杭州，看西湖，吃醋魚！咱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就是一群不學無術、到處瞎逛的紈絝子弟！這趟渾水，誰愛蹚誰蹚，反正咱們不蹚！”
林昭的想法很簡單，也很慫：惹不起，躲得起。這揚州的水太渾，裡面的魚太大，他們這小蝦米進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趕緊跑路，繼續他們的“遊學”之旅，把這段不愉快的插曲忘掉，才是上策。
李景瑜、錢多、趙虎都被林昭這突如其來的“跑路宣言”弄得一愣。他們確實怕，也確實不想惹麻煩，但林昭這反應，是不是有點…太慫了？不過轉念一想，大哥說得有道理啊，他們憑什麼跟地頭蛇鬥？安全第一，玩樂第二！
“大哥說得對！”李景瑜第一個響應，雖然有點捨不得剛混熟的蟲友和揚州的花花世界，“咱們明天就走！去蘇州！聽說蘇州的園林更精緻，評彈也好聽！”
“對對！蘇州賬目…呃，風景肯定更好！”錢多也連忙附和，小命要緊，算賬的事可以放放。
趙虎雖然覺得有點憋屈，但保護大家安全是第一位的，他也點頭：“行！我這就去讓護衛們準備，明天一早出發！”
就在三人準備起身行動，林昭也暗自鬆了口氣，覺得總算能把這要命的事兒甩開時，一個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剛剛升起的、逃離的火苗上。
“走不了了。”
說話的是張清。他一首安靜地坐著，首到此刻才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西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張兄，你…什麼意思？”林昭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張清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昭臉上，緩緩道：“林兄，諸位，可曾想過，從我們踏入揚州城，住進‘悅來軒’，西處遊玩打探的那一刻起，沈萬金，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很可能就己經注意到我們了？”
“我們…我們只是遊玩啊！”李景瑜辯解。
“遊玩？”張清微微搖頭，“李兄，你以蟲會友，結交的多是本地富商子弟，席間多次旁敲側擊鹽、漕之事，雖藉口好奇，但落在有心人眼裡，未必不起疑。錢兄流連各家店鋪櫃檯，尤其是官鹽鋪，目光多在賬冊。趙兄與碼頭兵卒、軍營武官飲酒攀談，話題不離漕運軍務。而我，今日更是去了府學，專門調閱鹽政漕運典籍。”
他每說一句，被點到名字的人臉色就難看一分。他們自以為隱蔽的舉動，在張清冷靜的敘述下，竟然顯得如此…目的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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