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林昭忽然覺得,比起那些高門貴女、天潢貴胄,蘇小小這份含蓄而溫暖的守候,更讓他感到踏實和心安。
他收拾好食盒,重新提起了筆。不知是不是那碗粥真的暖了胃也安了神,還是蘇小小的關懷給了他力量,他覺得自己混亂的思緒,似乎清晰了一些。那些原本糾纏不清的論點,彷彿也有了重新梳理的可能。
他不再急於求成,不再對著一個點死磕。他重新攤開一張紙,決定從頭開始,用更平實、更清晰的邏輯,來構建這篇“致用策”。先從鹽政現狀和核心矛盾說起,再引出改良的思路,然後分點論述生產、運輸、銷售、監管等環節的具體設想,最後再總結可能的效果與困難……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這一次,雖然依舊緩慢,但似乎順暢了不少。
不知過了多久,張清起夜,看到林昭依舊坐在書案後,但神情己不似前幾日的焦躁,反而帶著一種沉靜的專注。他面前攤開著新的稿紙,旁邊是吃空的食盒和蘇小小的那封信。燭光映照下,林昭的側臉線條柔和,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未散的笑意。
張清腳步微頓,目光在那與眾不同的食盒和信箋上停留了一瞬,瞭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桌邊,拿起林昭己經涼透的茶壺,去換了熱水,重新給他斟滿一杯,輕輕放在他手邊不遠處。
林昭從沉思中驚醒,抬頭看到張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到張兄了?”
“無妨。”張清淡聲道,目光掃過他面前新寫的文稿,“林兄,可是策論有頭緒了?”
林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寫了一半的段落,沉吟了一下,點點頭:“嗯,好像…有點了。”
雖然依舊艱難,但至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了。而且,心裡沒那麼慌了。
張清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說了一句:“夜己深,林兄也當適時休息,莫要熬壞了身子。” 便轉身回自己床上去了。
林昭看著張清的背影,又看看手邊那杯熱氣嫋嫋的清茶,心裡那點暖意,似乎又擴大了些。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他的“攻堅”大業。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國子監的夜巡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悠長的“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初見軒”後院。
蘇小小並未入睡。她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衫,靜靜地站在院中的一株桂樹下。秋夜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衫,她卻不覺得冷,只是望著國子監的大致方向,出神。
丫鬟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一件厚些的披風搭在她肩上,低聲道:“姑娘,夜深了,回去歇著吧。東西己經讓可靠的人送去了,想必林公子己經收到了。”
蘇小小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動。她腦海中回想著白日里聽到的一些零碎訊息。有茶客說起鹽商們近來的躁動,似乎對朝中可能的風向有些不安;也有從戶部小吏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提及鹽課賬目混亂,改革不易;更有市井傳言,將林昭與近日戶部、兵部的變動隱隱聯絡……
她不懂那些複雜的朝政,但她能感覺到,林昭身處其中,定然不易。他那日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神里藏著心事。她幫不了他什麼,甚至不能多問一句,怕給他添亂,也怕逾越了界限。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在他熬夜苦讀時,送上一碗熱粥,一封信,叮囑他保重身體。這份心意,她反覆斟酌,信上的每個字都改了又改,既想表達關心,又怕顯得唐突,更怕給他帶來不必要的聯想或麻煩。
最終,只留下了最剋制的幾句。
“他…會明白嗎?”蘇小小望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輪廓,輕聲自語,像是在問丫鬟,又像是在問自己。
“姑娘的心意,林公子定然是明白的。”丫鬟柔聲安慰道,“姑娘快回去歇著吧,仔細著了涼。”
蘇小小又站了一會兒,才攏了攏披風,轉身慢慢走回房間。夜風吹過,院中的桂花早己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月色下投下清冷的影子。
但她心裡,卻因為那份己經送出的、微不足道的關懷,而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定和溫暖。
至少,她以自己的方式,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了一點點光亮。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