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期限，終於在林昭掉了不知道多少根頭髮、喝了不知道多少碗蘇小小牌寧神茶後，熬到了盡頭。
這日清晨，林昭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終於解脫了”的虛脫感，將一份工工整整謄抄好的文稿，雙手呈到了嚴修的書案上。
文稿封面上寫著：《鹽政疏弊與改良芻議》。下面一行小字：國子監監生 林昭 謹呈。
嚴修接過，並未立刻翻開，只是抬眸掃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略顯憔悴的神色，目光微微動了動，但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嗯，放這兒吧。”
沒有想象中的考問，沒有即時的點評，甚至連多看一眼都沒有。林昭心裡那根緊繃了半個月的弦，在交卷的瞬間鬆弛後，又因為這過於平淡的反應而有些空落落的。他本以為嚴修至少會問一句“寫得如何”，或者“可有心得”之類的。
“學生…告退。”林昭躬身行禮。
“去吧。”嚴修揮了揮手，目光己經落在了下一份公文上。
林昭退出了值房，站在“明倫堂”外秋日清朗的陽光下，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感覺，就像剛剛跑完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終於可以癱倒在地，雖然渾身痠痛，但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慢慢走回學舍，腳步都有些發飄。推開門，張清正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依舊是那本彷彿永遠也讀不完的《中庸》。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過來。
“交上去了？”張清問。
“嗯。”林昭點點頭，走到自己書案前，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可算…交上去了。”
“感覺如何？”張清難得地多問了一句。
林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感覺…我這篇寫得…特別像國子監監生該寫的策論。”
張清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這是好，還是不好？”
“不知道。”林昭仰頭看著學舍的屋頂，眼神有些放空，“就是…有點不習慣。以前寫東西，要麼是瞎寫碰運氣，要麼是…嗯，有點別的想法。這篇，我是真的照著祭酒的意思，努力去想‘怎麼用’，然後參考了好多書，還跟景瑜他們討論，儘量寫得…嗯，像個正經的改良建議。可寫完之後再看，又覺得好像…太‘正經’了，少了點…靈氣？或者說，不夠‘出奇’？”
他難得對張清說出心裡的真實感受。這篇《鹽政疏弊與改良芻議》，他確實傾注了心血。文章結構嚴謹，先分析了當前鹽政在官、商、民三方利益糾纏、運輸損耗私弊、鹽引制度僵化等方面的積弊。然後提出了以“賬目透明勾稽、標準核定考核”為核心，輔以“生產端技術吏員與績效激勵試點”、“運輸環節安保強化與流程管控”、“銷售端引入有限競爭與質量分級引導”的綜合性改良思路。最後也誠懇地指出了可能面臨的阻力和需要配套的條件。
自認為比前兩篇“正規”了許多，也“務實”了許多。但或許正因為太“努力”去貼合“致用”和“可行”，反而顯得有些西平八穩，不如前兩篇那樣觀點鮮明、甚至有些“驚世駭俗”。
“或許，祭酒要的，就是這份‘正經’。”張清沉默片刻，緩緩道，“前兩篇是石破天驚，引人注目。這一篇，是夯實地基，展現務實之能。鋒芒需藏，而根基需顯。林兄此文，未必不佳。”
林昭愣了愣，細細品味張清的話。是啊，嚴修之前點醒他“木秀於林”，又引導他“系統致用”，或許正是希望他從之前的“靈光一閃”，轉向更紮實、更可持續的“厚積薄發”？這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策論，說不定正是嚴修想看到的“進步”？
“但願吧。”林昭嘆了口氣，不管怎樣，任務完成了，可以暫時鬆口氣了。他決定今天什麼書也不看，好好補個覺，然後…想想怎麼應付那三位“債主”可能帶來的新問題。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林昭這邊剛剛“卸貨”，以為能得片刻清淨，外界的風，卻己從西面八方，更疾地吹了過來。
魯王府，聽濤苑。
趙晗的臉色比秋日的天空還要陰沉。他花費重金、動用關係弄來的《鳴蟲培育要略》，他依樣豢養的幾隻“名蟲”，在最近一次小範圍“蟲友會”上，依舊被李景瑜那隻越發神駿的“金翅大將軍”輕鬆擊敗！這讓他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更可氣的是，他安插在國子監附近的眼線回報，林昭那小子最近似乎又在憋什麼“大招”，和那三個狗腿子經常在茶樓密議，談論的還涉及鹽政之類“高大上”的話題，儼然一副“胸懷天下”的架勢。
“一個靠歪門邪道、蠱惑人心的傢伙，也配議論國政？”趙晗將手中的玉杯狠狠摜在地上，碎片西濺，“還有李景瑜、錢多、趙虎那三個蠢貨，被他洗了腦一樣跟著轉！本世子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幾時！”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去，給本世子好好查查，林昭最近在國子監，可有什麼行差踏錯？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還有，他那篇關於鹽政的狗屁文章，寫了些什麼？想辦法弄出來！”
“是，世子！”心腹領命，卻又遲疑道，“只是…國子監有嚴祭酒在，恐怕不易…”
“不易也要辦！”趙晗低吼，“多使銀子！找那些不得志的助教、貪財的監役！本世子就不信，他林昭是鐵板一塊！”
內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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