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政疏弊與改良芻議》交上去後,林昭過了幾天短暫的、自以為的“清閒”日子。他謹記“低調”原則,除了日常去講堂點卯發呆,大部分時間都縮在學舍裡,美其名曰“休養精神,反思所學”,實則是對著窗戶發呆,或者偷偷看些從市井淘換來的話本遊記,偶爾喝一杯蘇小小託人送來的、新調配的“秋梨潤肺茶”。
他天真地以為,交了作業,嚴修那邊暫時沒動靜,內務府、戶部、兵部那些“邀請”也被他婉拒了,魯王世子趙晗在“初見軒”門口那通陰陽怪氣後似乎也暫時消停了,自己總算能喘口氣,享受一下穿越後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鹹魚時光?
然而,他顯然低估了自己以及他那個小團體在京城“話題榜”上的熱度,更低估了人們的想象力。
風,不僅沒停,反而越刮越邪乎了。
這日,福貴從府裡回來,帶回沈月如準備的秋衣和一些吃食,同時帶來的,還有讓林昭目瞪口呆的、新鮮出爐的市井流言升級版。
“少爺,您是不知道,現在外頭把您和幾位公子傳得可神了!”福貴一邊幫著收拾東西,一邊壓低了聲音,表情介於興奮和擔憂之間,“說您西位表面是‘京城西閒’,整日鬥雞走狗、養蟲算賬、談兵論武,不務正業,實際上…是陛下和嚴祭酒暗中挑選、秘密培養的‘經濟稽查小隊’!專門替朝廷查賬、理財、整頓軍務的!還說您之前那些事,什麼戶部新賬法、兵部兵略、內務府養蟲,都是…嗯,都是奉命演習,小試牛刀!”
林昭正喝著茶,聞言一口茶全噴在了面前的《中庸》封面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什、什麼?經濟稽查小隊?還奉命演習?” 林昭臉都咳紅了,不敢置信地瞪著福貴,“這都哪兒跟哪兒啊!誰編的?這麼能編,怎麼不去寫話本?”
“小的也不知道啊,反正茶樓裡都這麼傳,還有說書先生編成段子講了,叫…叫什麼‘西閒鬧京城,暗藏經濟兵’!”福貴撓撓頭,“還有更離譜的,說魯王世子那次挑釁,其實是…是朝廷對您小隊的第一次‘實戰考核’!您用養蟲法破了考核,得了上頭賞識,所以才…”
“停!打住!”林昭趕緊制止,他覺得自己的腦仁兒疼。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還考核?考核養蛐蛐?陛下是閒得有多蛋疼啊!
“還有呢…”福貴看了看林昭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魯王世子那邊…好像也沒消停。聽說他在一些場合說,少爺您結交李公子、錢公子、趙公子,看似紈絝胡鬧,實則是…是籠絡將門、戶部子弟,所圖非小,恐有結黨之嫌。還說您那篇鹽政策論,是…是譁眾取寵,意圖介入鹽利,背後必有更大圖謀…”
“結黨?圖謀?”林昭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這個帽子可比“經濟稽查小隊”嚇人多了!前一個只是荒唐,後一個可是能要命的!趙晗這是恨他入骨,開始用這種陰毒手段了?
“而且…”福貴的聲音更低了,“夫人讓我悄悄告訴您,府裡這兩天,又接到內務府打聽園林花木的帖子,戶部王主事也委婉地問起您何時‘有空’,兵部車駕司那邊也給趙將軍府遞了話…雖然都被老爺和幾位大人擋了,但…這關注,好像越來越多了。”
林昭癱在椅子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眼前發黑。他彷彿看到無數雙眼睛,從皇宮、從各部衙門、從王府公府、從茶樓酒肆,齊刷刷地盯向國子監,盯向他所在的這間小小學舍。好奇的、探究的、羨慕的、嫉恨的、不懷好意的……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經濟稽查小隊”“結黨營私”“介入鹽利”……這些標籤一旦貼上,再想撕下來就難了。他現在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太過顯眼,而顯眼,往往意味著危險。嚴修提醒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刻感受得淋漓盡致。
這京城,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至少,不能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待下去。
他需要時間,讓這些荒唐的流言冷卻;他需要空間,遠離這些是非的中心;他需要…喘口氣!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猛地照亮了他的腦海——跑!離開京城!
對,遊學!古人不是講究“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嗎?他可以申請去江南遊學!江南文風鼎盛,經濟繁榮,實務繁雜,正是“增廣見聞”“印證所學”的好地方!這個理由冠冕堂皇,嚴修應該不會反對。至於真實目的?當然是躲清靜+旅遊+考察各地美食啊!完美!
這個想法一旦滋生,便迅速瘋長。江南啊,煙花三月,小橋流水,畫舫歌女,淮揚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林昭彷彿己經聞到了那股子不同於京城恢弘的、精緻悠閒的氣息。比起京城這潭越來越渾、漩渦暗藏的水,江南簡首就是度假天堂!
至於可能有的危險?總比留在京城被各方惦記、被趙晗暗中捅刀子強吧?出去躲個一年半載,等風頭過了,流言散了,再回來,說不定大家都忘了他這號人了,他就能繼續安心當他的小透明。
越想越覺得可行。林昭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在學舍裡踱了幾步,臉上陰霾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
“對!就這麼辦!”他握拳,下定決心。
“少爺,您…沒事吧?”福貴被他的突然振奮嚇了一跳。
“沒事,好得很!”林昭拍了拍福貴的肩膀,“去,幫我打聽一下,國子監監生申請外出遊學,是個什麼章程?要哪些手續?”
“遊學?”福貴愣了。
“對!遊學!江南!”林昭眼睛發亮,“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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