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軒”那頓豐盛的淮揚大餐，成功撫慰了“江南遊學團”連日的舟車勞頓。酒足飯飽之後，李景瑜關於夜遊畫舫的提議，得到了除張清外所有人的一致贊同。用林昭的話說：“來都來了，不體驗一下‘二十西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意境，豈不是白來揚州一趟？”
當然，他自動過濾了後半句的“風流”意味，只取“詩意”。
於是，華燈初上時分，五人再次出動，來到了運河畔專門停靠遊船畫舫的碼頭。碼頭上燈火通明，各式大小、裝飾各異的畫舫停泊在岸邊，船頭掛著紅燈籠，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宛如星河倒瀉。絲竹管絃之聲、男女笑談之聲、觥籌交錯之聲，從不同的畫舫中飄出，混合著水汽和脂粉香，構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夜揚州畫卷。
李景瑜熟門熟路地找了一艘中等大小、看起來頗為雅緻的畫舫，談好價錢，五人登船。
畫舫內部陳設精巧，鋪著錦毯，擺著紅木小几和坐墊，船頭船尾還掛著輕紗。一位約莫三十許人、風韻猶存的船孃迎上來，笑容溫婉，舉止得體，負責掌舵和簡單的茶水服務。船中還有一位抱著琵琶的少女，垂首坐在角落，想必是歌女。
畫舫緩緩離岸，駛入運河主道，然後拐入通往瘦西湖的水巷。兩岸的燈火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朦朧的月色和星輝，以及掩映在垂柳、亭臺樓閣間的點點燈光。秋風拂過水麵，帶來絲絲涼意，也送來了不知何處飄來的桂花殘香。
“果然是‘天下西湖三十六，獨一無二瘦西湖’。”張清倚著船舷，望著夜色中蜿蜒如帶的湖面，和遠處隱約的小金山、五亭橋輪廓，低聲吟道。他臉上慣常的平靜，此刻也似乎被這靜謐的夜景柔和了些許。
林昭懶洋洋地靠在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船孃沏的香茗，看著兩岸倒退的景緻，聽著槳櫓劃破水面的輕柔聲響，連日來因為“預警鈴鐺”“豪華消費”而有些緊繃的心情，徹底放鬆下來。什麼京城流言，什麼八千字作業，什麼各方關注，此刻都彷彿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只有眼前這清風明月，良辰美景，才是真切的存在。
“可惜不是春天，”李景瑜也湊到船邊，深吸一口氣，“聽說春天‘煙花三月下揚州’，那才叫一個絕色！不過秋夜也不錯，別有風味。”他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位正在船尾安靜操舵的船孃。船孃雖己不算年輕，但眉目清秀，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別有一番成熟風韻。
李景瑜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臉上掛起自認最風流瀟灑的笑容，踱步到船尾，試圖搭話：“這位姐姐，夜色如此之美，不知可否為我們講講這瘦西湖的典故？哪處景緻最值得一看？”
船孃微微一笑，客氣而疏離：“公子謬讚。瘦西湖景緻，處處皆佳。小金山精巧，五亭橋秀麗，二十西橋…各有傳說。公子既是遊賞，隨意看看便是。” 語氣溫柔，卻把話題擋了回來。
李景瑜還想再說，張清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恰好站在他與船孃之間，指著遠處一座橋影，一本正經地問道：“李兄，你看那座橋，形制古樸，可是典籍中所載的‘大虹橋’？”
“啊？哦…好像是吧…”李景瑜的注意力被強行打斷，有些鬱悶地應道。
林昭在旁邊看得暗笑。張清這“人形道德屏障”，關鍵時刻還挺好用。
這時，角落裡的歌女輕輕撥動了琵琶弦，試了試音，然後朱唇輕啟，唱起了一首揚州本地的小調。吳儂軟語，婉轉纏綿，歌詞大抵是些兒女情長、相思別離的內容，配著這秋夜湖光，倒是應景。歌聲不算頂尖，但情真意切，別有一番韻味。
眾人都安靜下來，聽著歌聲，看著夜景，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與愜意。連錢多都暫時忘記了計算這趟夜遊的“價效比”，託著腮幫子，望著水面發呆。趙虎雖然依舊坐得筆首，目光不時掃過黑暗的湖岸和水面，但緊繃的肩頸線條也鬆弛了不少。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畫舫行至一處湖面較寬、靠近一處燈火較多的水榭附近時，速度慢了下來。旁邊不遠處，一艘比他們這艘更大、更華麗的畫舫也緩緩駛過，船頭掛著“永豐”字樣的燈籠。那畫舫上隱隱傳來男子談笑的聲音，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湖面上，順風飄來，倒也聽得幾分真切。
起初只是些尋常的寒暄和酒令。但很快，幾個關鍵詞飄入了林昭耳中。
“…王兄，聽說沒有？今年咱們揚州的鹽市，倒是出奇的平穩，價錢也沒什麼大波動。”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說道。
“平穩還不好？省心！”另一個聲音接道，帶著幾分酒意。
“好是好，就是…”沙啞聲音頓了頓，壓得更低了些，但順風，林昭這邊依然能隱約聽到，“…就是這‘平穩’得有點怪。往年這時候，總有些…嗯，波動。今年倒像一潭死水。”
“噓！”第三個聲音立刻響起，帶著明顯的警惕，“慎言！你喝多了吧？沈老爺定下的盤子，自然穩當。咱們跟著喝湯就行，操那麼多心作甚？”
沈老爺？林昭心中一動。白日進城時，似乎就聽人提起過“沈老爺”，是揚州的大鹽商？
“是是是，我多嘴，自罰一杯！”沙啞聲音連忙告罪，隨即話題一轉，似乎想沖淡剛才的敏感，“對了，聽說京城來了幾個公子哥，看著挺闊綽，在‘悅來軒’包了院子，整天遊山玩水，倒真是會享受。”
“京城來的？多大的官兒？”有人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