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呢!看著年紀都不大,估計是哪家勳貴子弟出來見世面的。只要不碰那檔子事,隨他們玩去。咱們揚州,還怕沒人來花錢?”第三個聲音不以為然地說道。
“那倒是,咱們沈老爺最喜歡招待京城來的貴客了,說不定過兩日就下帖子請了…”
畫舫漸漸駛遠,後面的談話聽不清了。但“鹽市平穩得怪”“沈老爺”“那檔子事”“京城來的公子哥”這幾個關鍵詞,卻像幾顆小石子,投入了林昭原本平靜的心湖,漾開了圈圈漣漪。
他臉上的閒適放鬆慢慢褪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張清,發現張清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一觸,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疑慮。李景瑜、錢多、趙虎顯然也聽到了,雖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的關節,但“鹽”和“沈老爺”他們是聽懂了的,臉色也都有些變化。
歌女的小調還在繼續,但此刻聽在耳中,卻彷彿蒙上了一層別樣的意味。
接下來的遊湖,氣氛便有些微妙的不同。眾人依舊賞景,但或多或少都有些心不在焉。林昭不再懶洋洋地靠著,而是坐首了身體,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湖岸和來往船隻。李景瑜也不再試圖搭訕船孃,而是支稜著耳朵,試圖捕捉更多飄來的隻言片語。錢多又開始下意識地用手指在腿上虛劃,彷彿在計算著什麼。趙虎的背挺得更首了,警惕地觀察著那艘遠去的“永豐”畫舫。
約莫半個時辰後,畫舫靠岸。付了船資,五人下船。
李景瑜眼珠一轉,故意放慢腳步,等那掌舵的船孃拴好船,走過來時,他臉上又掛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紈絝笑容,從袖中摸出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隨意”地遞了過去。
“多謝姐姐今夜操勞,這點銀子,請姐姐喝杯茶。”李景瑜語氣輕鬆。
船孃有些意外,但也沒推辭,接過銀子,道了聲謝:“公子客氣了。”
“對了,”李景瑜彷彿剛剛想起似的,指著那艘己經駛遠、只剩燈籠光點的“永豐”畫舫方向,狀似好奇地問,“剛才那艘大船,看著真氣派,掛的‘永豐’燈籠,不知是哪位富貴人家的?小弟初來乍到,也想結交一番本地豪傑。”
船孃看了看手裡的銀子,又看了看李景瑜,見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身邊跟著的人也都不像普通百姓,略一猶豫,便壓低聲音道:“那是‘永豐鹽行’的船。剛才船上幾位,像是鹽行的管事。他們東家沈萬金沈老爺,可是咱們揚州城數一數二的大人物,產業遍佈鹽、漕、典當、錢莊,手眼通天哩!幾位公子若是想玩得盡興,倒是可以試試能否接到沈府的帖子,那才是真正的揚州頂尖享受。”
她點到即止,不再多說,福了一福,便轉身回船去了。
李景瑜走回林昭等人身邊,臉上帶著一絲得意,壓低聲音道:“打聽清楚了,永豐鹽行,東家沈萬金,本地鉅富,手眼通天。” 他把船孃的話複述了一遍。
“看,這就是交際的藝術!”李景瑜挑了挑眉毛,對自己“輕鬆”套取關鍵資訊的能力表示滿意。
錢多在一旁小聲嘀咕:“是銀子的藝術吧…” 那二兩銀子,夠普通人家一個月嚼用了。
張清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從懷中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遊學筆記”和一支炭筆,藉著碼頭燈籠的光,在空白頁上快速記下了幾個字:永豐鹽行,沈萬金,鹽漕典當錢莊,手眼通天。並在“沈萬金”三個字下面,輕輕劃了一道橫線。
林昭看著張清的動作,又看看李景瑜得意的臉,再想想剛才在畫舫上聽到的那些話,心裡那點因為美景美食而升起的輕鬆感,徹底消失無蹤。
鹽市平穩得怪?沈老爺定下的盤子?只要不碰那檔子事?
這“那檔子事”,指的是什麼?鹽?還是別的?
他們這五個“京城來的公子哥”,在有些人眼裡,恐怕不只是“遊山玩水”那麼簡單了。
他忽然覺得,揚州這溫柔富貴的面紗之下,似乎隱藏著一些不那麼溫柔、也不那麼富貴的東西。而他們,好像在不經意間,己經靠近了這層面紗的邊緣。
夜風吹過,帶著湖水的溼氣和深秋的寒意。林昭裹了裹身上的披風,抬頭看了看被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夜空。
“回客棧吧。”他輕聲道,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有些東西,既然聽到了,看到了,再想完全裝作無事發生,怕是難了。
這趟“遊學”,似乎正在朝著一個他未曾預料的方向,悄然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