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夜遊帶回來的那點疑慮,並未立刻改變“江南遊學團”第二日的行程計劃。在“既來之,則安之”和“來都來了”的偉大思想指導下,林昭決定,不管揚州水面下藏著什麼,明面上的遊覽和美食體驗不能停。反正他們就是幾個“遊山玩水的京城公子哥”,玩得越像那麼回事,反而越安全。
於是,第二天用過豐盛的早茶,五人便施施然出了“悅來軒”,開始了正式的揚州城內“觀光購物”之旅。
揚州城白日的繁華,與夜晚又是不同風情。少了那份朦朧的脂粉氣和慵懶,多了幾分市井的鮮活與喧囂。街道上人流如織,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不絕於耳。
李景瑜的目標很明確——那些售賣珍玩古物、綾羅綢緞、胭脂水粉的店鋪。他打算給京城的家人和“紅顏知己”帶些禮物,順便看看有沒有值得入手的新奇玩物,比如…更稀有的蛐蛐罐。
趙虎對逛街興趣缺缺,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觀察城市佈局、主要道路、橋樑、衙門、軍營的位置,以及在街頭維持秩序的衙役、巡城兵丁的精神面貌和裝備上。這己經成了他的本能,走到哪兒,都像在勘察戰場地形和評估守備力量。
張清則對書肆、碑帖店、文房鋪子更感興趣。他流連於那些泛黃的古籍和拓片之間,偶爾與店主或同樣在店內翻閱的文人寒暄幾句,探討些版本、考據的問題。他依然保持著記錄的習慣,不過內容從沿途風物,擴充套件到了揚州的文教風氣、物價水平、市井言論。
林昭則再次化身吃貨,手裡拿著從客棧夥計那裡打聽來的“揚州小吃地圖”,按圖索驥,從東關街吃到綵衣街,從西美醬園的醬菜嚐到謝馥春的鴨蛋粉,不亦樂乎。當然,他也沒忘記觀察,尤其是那些生意興隆的酒樓、茶館、以及…掛著“官鹽”招牌的鋪子。昨夜聽到的“鹽”字,到底在他心裡留下了痕跡。
而錢多,這位團隊的“財務總監”,他的逛街畫風最為清奇。
他對李景瑜熱衷的古玩珍寶興趣不大,對趙虎關注的軍事地形一竅不通,對張清沉溺的故紙堆敬而遠之,甚至對林昭痴迷的各色小吃,也僅僅抱著“嚐嚐成本與售價差距”的功利心態。他真正感興趣的,是每一家店鋪櫃檯後面,那本記錄著收支往來的賬冊。
無論是綢緞莊、米鋪、雜貨店,還是當鋪、錢莊,只要有機會,錢多就會假裝對某樣商品感興趣,湊到櫃檯前,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價,一邊用他那雙經過“專業訓練”的小眼睛,飛快地掃過攤開的賬本頁面。
大多數店鋪用的都是最傳統的流水賬,記得雜亂無章,錢多往往只看幾眼就失去興趣,暗自搖頭:“太糙,連基本的分類都沒有,查都沒法查。”
首到他們逛到了一條相對僻靜、但街道寬闊、鋪面整齊的街巷。這裡多是些經營大宗貨物、或帶有官營背景的店鋪。其中,一家門面頗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寫著“兩淮鹽運司指定官鹽鋪”的鋪子,引起了錢多的注意。
鋪子門口有兵丁值守,裡面櫃檯高大,夥計穿著統一的藍色短褂,看起來比普通店鋪多了幾分“官氣”。此刻沒什麼客人,只有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人在櫃檯後撥著算盤,一個年輕夥計在整理貨架上的鹽包。
“走,進去看看。”林昭也注意到了,心中微動,率先走了進去。其他人跟上。
鋪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海鹽的鹹腥氣。貨架上整齊碼放著一引引用蒲草蓆包裹的鹽,也有拆零售賣的小包。價格牌掛在醒目處,明碼標價。
“幾位爺,買鹽?”掌櫃抬起頭,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既不熱情,也不冷淡。
“隨便看看。”林昭隨口道,目光掃過那些鹽包。
李景瑜和趙虎對鹽沒什麼興趣,東張西望。張清則觀察著鋪內的陳設和那些鹽包上的印戳。錢多則像只發現了獵物的小老鼠,悄無聲息地蹭到了櫃檯邊,假裝被櫃檯裡擺著的幾樣“精品鹽”吸引。
“掌櫃的,這細鹽怎麼賣?”錢多指著其中一小罐問道,眼睛的餘光卻牢牢鎖定在掌櫃手邊攤開的那本厚厚的、藍布封面的賬冊上。
掌櫃報了價,錢多“哦”了一聲,做出思考狀,目光卻飛快地在賬頁上移動。
掌櫃用的是一種改良的單式賬,比普通流水賬稍微清晰些,分了“收”、“支”、“存”幾欄,記錄著日期、事由、數量、銀錢。掌櫃手指靈活,一邊回答錢多的問題,一邊還能在賬本上記錄下剛剛成交的一筆小額零售。
錢多看得很快,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他沒再多問,買了那罐最貴的“精品鹽”,便和其他人一起出了鋪子。
走出鋪子一段距離,確定周圍沒什麼可疑人注意,錢多才拉了拉林昭的袖子,示意他走到一個賣糖畫的攤子旁邊,藉著攤子遮擋,壓低聲音,語氣有些異樣地開口道:
“大哥,那鋪子裡的賬…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怎麼不對勁?”林昭正拿著一支剛買的糖畫,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聞言隨口問道。
“那賬…太乾淨了。”錢多小臉嚴肅,聲音壓得更低。
“乾淨不好嗎?記得清楚。”林昭不以為意,又舔了一口糖。
“不是那種清楚,”錢多有些著急,比劃著,“是…整齊得過分!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