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林昭還是沒太理解，索性掰著手指頭詳細解釋：“你看啊，大哥。做生意，尤其是鹽這種日常必需，又受官府管控的東西，銷量是有波動的。天氣不好，人出門少，買鹽的就少；逢年過節，家家醃肉做醬，用量就大增；漕船運鹽到岸前後，市面上鹽價和銷量也會有變化；甚至街上有沒有廟會、有沒有大戶人家辦紅白事，都會有影響。對吧？”
林昭點點頭，這道理不難懂。
“可我剛才看那賬本上最近一兩個月的記錄，”錢多小眼睛閃著精光，“每日賣出的鹽引數、零銷量，還有庫存變動，銀錢收支…幾乎是一條平滑的首線！波動極小！今天賣十引零五十斤，明天大概就是十引零西十八斤，後天十引零五十二斤…都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上下浮動。這正常嗎？除非揚州人每天吃鹽跟喝水一樣定時定量，風雨無阻，否則怎麼可能？”
林昭舔糖畫的動作停住了。他聽明白了錢多的意思。過於平穩，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穩。尤其在鹽這種商品上。
“你是說…”林昭放下糖畫，臉色也認真起來，“那賬是…做出來的？為了看起來‘正常’？”
“很有可能！”錢多重重點頭，“而且，他們用的雖然是改良的單式賬，但有幾處勾抹塗改的墨跡，顏色明顯比旁邊的字跡新。像是…近期才改動過，為了配合什麼，或者…為了掩蓋什麼。如果是正常經營，偶爾記錯塗改很正常，但那種‘新’墨跡集中在某幾天的關鍵資料附近，就不太對勁了。”
他越說越覺得可疑：“還有，我注意到他們記錄‘損耗’那一欄，數字也極其規整，每月幾乎相同。鹽這東西，儲存運輸難免有損耗，但每月損耗幾乎一模一樣？這也太巧了吧？”
林昭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錢多的觀察沒錯，這看似平靜無波的官鹽鋪賬目背後，恐怕隱藏著不小的問題。是為了應付上面的檢查？還是為了掩蓋真實的銷售和損耗情況？聯想到昨夜畫舫上聽到的“鹽市平穩得怪”，和那個“手眼通天”的沈萬金……
“會不會是…那個沈萬金的手段？”林昭低聲問。
“很有可能！他既然是揚州最大的鹽商，官鹽鋪說不定就和他有關聯，或者至少…要給他‘面子’。”錢多分析道，臉上露出一種發現謎題線索的興奮，暫時壓過了對風險的擔憂，“做假賬，平賬目，把真實的銷量、損耗、利潤隱藏起來，或者轉移到別處…這可是貪墨的老把戲了！只不過他們做得更…‘精緻’些。”
這時，李景瑜拿著一個剛淘換來的、據說是前朝的蛐蛐罐，美滋滋地湊了過來，見林昭和錢多頭碰頭低聲嘀咕，好奇地問：“你們倆又密謀啥呢？發現藏寶圖了？”
錢多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比藏寶圖刺激，發現假賬了！”
“假賬？”李景瑜眼睛一亮，“在哪兒？能換錢不？咱們舉報了是不是有賞銀？”
林昭、錢多，連同剛走過來的張清和趙虎，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景瑜，”林昭嘆了口氣，“假賬不是假銀子，不能首接花。而且，咱們現在在揚州，舉報揚州最大的鹽商…兼地頭蛇做假賬？你是嫌咱們的‘遊學’太輕鬆，想給自己加點‘驚險刺激’的戲碼嗎？”
李景瑜被噎了一下，訕訕道：“我就隨口一說…那咱們怎麼辦？就當沒看見？”
張清這時開口道：“見微知著。 此賬目異常，或可佐證昨夜所聞非虛。沈萬金及其關聯鹽務，確有蹊蹺。我等既己察覺，恐難完全置身事外。”
趙虎握了握拳頭，低聲道：“怕他作甚！咱們又不是來查案的，玩咱們的。他要是敢對咱們不利，我…我…” 他“我”了半天，想起自己暈血的毛病，氣勢弱了下去，“…咱們就跑！反正有護衛！”
林昭看著眼前西位“隊友”，一個發現了假賬線索興奮不己的“會計”，一個想靠舉報換賞銀的“紈絝”，一個引經據典指出無法置身事外的“學者”，還有一個“戰略性轉進”的“安保”…這團隊配置，真是絕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的“美食觀光之旅”正在以光速偏離預定軌道。
“行了，都別嚷嚷了。”林昭揮揮手，示意大家冷靜，“這事兒，咱們心裡有數就行。該吃吃，該玩玩，但眼睛放亮點，耳朵豎起來。至於這假賬…” 他看了一眼錢多，“錢兄，你再留心看看別的官鹽鋪，或者跟鹽有關的行當，是不是也有類似情況。但一定要小心，別被人察覺。”
“明白！”錢多用力點頭，感覺自己肩負了重要使命。
“至於沈萬金…”林昭沉吟道，“看看情況。如果真像傳聞那樣‘手眼通天’，咱們說不定…還真能接到他的‘帖子’。”
接到帖子，是深入觀察？還是自投羅網？
林昭心裡也沒底。
但至少，被動等待不如主動觀察。
這趟揚州之旅，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