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營業”的決定做出後，“聽濤小築”的氛圍便悄然發生了變化。之前的焦慮、恐懼、僥倖，被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緊張、興奮和“既然幹了就別慫”的破罐子破摔情緒所取代。五人之間的關係，也從單純的“玩伴”或“同窗”，迅速朝著“命運共同體”和“臨時戰友”演變。
當夜，林昭幾乎沒怎麼閤眼。他躺在客棧舒適的大床上，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張清那張恐怖的《對照簡表》，趙虎帶回的漕兵醉話，李景瑜的蟲友“鹽緣”，以及錢多那雙發現假賬時發亮的眼睛。恐懼依然在，但一種更強烈的、不甘心就這麼被嚇跑、或者莫名其妙栽在這裡的情緒，佔據了上風。
既然躲不掉，那就好好幹一票！至少，要對得起“京城西閒”…不，是“江南遊學團”的名頭！更重要的是，要活著把這群兄弟帶回去。
他翻身起床，就著昏暗的燭光，找來紙筆，開始憑記憶和感覺，草擬一份“偵查綱要”。他不是刑偵專家，也不是審計高手，但他有來自資訊爆炸時代的零散知識，有對“系統”“流程”“邏輯”的粗淺認知，更重要的是，他了解身邊這西個傢伙各自的特點和…奇葩之處。
天亮時分，一份字跡潦草但條目清晰的綱要出爐了。林昭頂著兩個黑眼圈，但眼神卻比前幾日清亮了不少。
早餐是照例送到小院的。五人圍坐在小花廳的圓桌前，面對著一籠籠熱氣騰騰的湯包、燒賣、千層油糕，卻都沒急著動筷。氣氛有些肅穆，彷彿即將召開的是一場軍事會議。
“都到齊了，開會。”林昭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那份皺巴巴的綱要，拍在桌上。
西道目光立刻聚焦過來。
“首先，明確咱們這個…嗯，臨時團隊的目標。”林昭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就一條：查清沈萬金團伙到底是怎麼運作的，找到能釘死他們的關鍵證據。 次要目標：全身而退，最好還能有點…額外收穫。” 比如，那八千字遊學報告的絕佳素材。
“原則，”他豎起三根手指，“安全第一，隱蔽第二，效率第三。 任何時候，保命要緊。誰要是因為莽撞或者不小心暴露了，連累大家，別怪我…” 他頓了頓，想不出什麼狠話，最後憋出一句，“…別怪我回去不帶你玩！”
這威脅對李景瑜等人來說，似乎比“家法處置”還管用，紛紛點頭。
“好了，現在分工。”林昭拿起綱要，開始念，“根據各位的特長和最近的表現，我初步分了一下工，有意見可以提，但最終解釋權歸我。”
“錢兄，”他看向錢多，“你心思細，對數字敏感，假賬是你最先發現的。你負責主攻賬目這塊，代號…‘算盤’。”
“算盤？”錢多眨巴著小眼睛，對這個代號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還行…就是顯得我只會扒拉算盤珠子似的。”
旁邊的趙虎憨憨一笑，插嘴道：“那叫‘錢匣子’？更貼切，你管錢嘛。”
錢多立刻怒視：“你才匣子！你全家都匣子！那是裝死錢的！我是活的！會算的！”
“行了行了，就叫‘算盤’，好記又低調。”林昭拍板，然後給錢多佈置任務，“你的任務有三個：一，想辦法，用不引起懷疑的方式，搞到更‘內部’一點的鹽務賬目樣本，不一定是永豐的，其他鹽行、甚至鹽運司可能流出來的‘模板’都行。二，仔細分析咱們己經發現的假賬，看有沒有什麼固定規律、暗記或者漏洞。三，嘗試用你懂的那些演算法，結合人口、鹽價啥的，建個…嗯，‘理想模型’，推算一下揚州一年大概應該消耗多少鹽，實際官鹽銷量應該是多少，看看和官方資料差多少。”
錢多聽著，小臉漸漸嚴肅，眼裡重新燃起那種發現數字謎題時的興奮光芒，用力點頭：“明白！交給我！”
“張兄，”林昭轉向張清，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敬重，“你心思縝密，博聞強記，善於從故紙堆裡發現問題。你負責文書資訊和公開情報，代號…‘書蠹’。” 蠹，蛀書蟲，形容他泡在書堆裡的勁頭。
張清對這個代號沒什麼反應，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可。”
“你的任務：一，繼續深挖官方檔案裡的矛盾點，尤其是鹽稅、鹽產、人口這些資料的勾稽關係。二，收集沈萬金本人，還有和他來往密切的那些官員、商人的公開資訊，比如家裡有啥產業、以前幹過啥、跟誰結親之類的。三，留個心眼，看看市面上流通的鹽引、稅單這些憑證，長啥樣，有沒有啥特別的地方。”
“清明白。”張清言簡意賅，己經開始在心中規劃今天的查閱方向了。
“李兄，”林昭看向躍躍欲試的李景瑜，“你這幾天在蟲友圈混得風生水起，打聽訊息有一手。你負責人際情報，代號…‘促織’。” 促織，蛐蛐的雅稱。
“促織？”李景瑜一聽，臉就垮了，“大哥！這代號太難聽了！能不能換個威風點的？比如…‘金翅’？多霸氣！配我的‘大將軍’！”
林昭白了他一眼：“咱們是暗中調查，要低調！‘金翅’？你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帶著只名蟲到處招搖嗎？再囉嗦叫你‘蛐蛐’！”
“別別別！促織就促織吧！”李景瑜趕緊投降，蛐蛐也太土了。
“你的任務：一，繼續維持你紈絝子弟、蟲痴的人設，混在那個圈子裡，耳朵豎起來，聽到任何跟鹽、漕、沈萬金有關的零碎資訊，都記下來。二，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接觸到跟沈萬金有競爭關係的其他商人，或者…在鹽務衙門裡不得志、可能對沈有怨氣的官吏。三，留意沈萬金家的動靜，比如有沒有什麼宴會、來了什麼客人，當然，別靠太近。”
李景瑜拍著胸脯：“包在我身上！打聽訊息，我是專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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