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後的第一天，各路人馬都帶回了些零零碎碎的訊息，但大多浮於表面。李景瑜從蟲友圈又聽到幾句關於“沈老爺今年手面更闊了”、“底下孝敬的節禮分量足”之類的閒話，價值有限。趙虎在碼頭盯了半天，永豐的船進出有序，看不出明顯異常，倒是跟一個老漕工喝了頓酒，聽了一肚子漕幫內部傾軋和辛苦的苦水，但對具體夾帶細節，對方諱莫如深。張清泡在府學，摘抄了更多關於歷年鹽稅、田賦的資料，正在做更精細的對比。
而負責“理論支援”和總協調的林昭，在彙總了這些資訊後，覺得有些不得勁。這些資訊像散落的珠子，雖然有價值，但缺乏一根能將其串聯起來、首指核心的線。他需要一種更首接、更有針對性的方法來驗證他們的推測，並找到突破口。
夜深人靜，林昭獨自在小花廳對著一盞孤燈，在紙上寫寫畫畫。他回憶著前世工作中偶爾接觸過的審計概念，試圖將其“古代化”、“實用化”。最終，一個想法逐漸清晰——穿行測試。
簡單說，就是不跟龐大的整體賬目較勁，而是隨機選取一小批貨物，從頭到尾追蹤它流轉的每一個環節，核對每個環節的憑證、記錄、實物是否吻合。只要有一個環節對不上，鏈條就斷了，問題也就暴露了。
這個想法讓他有些興奮。第二天一早，他便召集了主要負責賬目和文書資訊的錢多和張清，在“聽濤小築”進行了一次小範圍“業務研討會”。
“兩位，”林昭用炭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簡單的流程圖，“咱們現在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效率低，風險還不小。我有個想法，叫…‘單批追蹤法’，或者說得玄乎點，‘穿行測試’。”
“穿行測試？”錢多好奇地湊過來，“穿啥行？”
“就是，咱們不看他沈萬金整個鹽業王國有多大，賬目多複雜。”林昭解釋道，手指點著流程圖上的起點，“咱們就盯死一小批鹽。假設它從鹽場生產出來，然後裝船，運到揚州碼頭，入庫，出庫，分銷到鹽鋪，最後賣給老百姓。這整個流程，在官府的賬本上、貨單上、稅票上，應該是清清楚楚，一環扣一環的，對吧？”
張清若有所思地點頭：“理應如此。鹽鐵官營，管控嚴密，必有文書流轉記錄。”
“對！”林昭一拍手，“那咱們就選一批鹽，想辦法去查它每一個環節的記錄：鹽場出的貨單、漕運的船單、碼頭的入庫單、官倉的出庫單、鹽鋪的銷售記錄…咱們不看總數，就看這一批。如果沈萬金他們真的在賬目上做了手腳，虛報、夾帶、漂沒，那麼這批鹽在某個環節的記錄，必然和實物對不上，或者和上下環節的記錄對不上！只要找到一個斷點，咱們就等於在他這堵看起來嚴絲合縫的牆上，撬開了一條縫！”
錢多的眼睛瞬間亮了：“妙啊大哥！這就好比查賭賬，你不看他總的輸贏，你就盯住某一局，看每個人的下注、開牌、賠付是不是能對上！只要有一局對不上，莊家肯定有問題！”
林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雖然比喻有點那啥，但道理是通的。
張清也露出讚許的神色：“此法甚善。抽絲剝繭，以點破面。 較之泛泛而查，更易聚焦，亦可能尋得實證。”
得到兩位“專業人士”的初步認可，林昭信心大增：“好！那咱們就選一批鹽來‘穿’一下！選哪批呢？”
三人討論後，決定選擇最近一批抵達揚州、比較有代表性的官鹽。張清很快從昨日摘抄的資料中，找到一條資訊：“三日前，有一批來自泰州鹽場‘丁字號’鹽田的官鹽，共計兩百引，抵運揚州碼頭，應己入庫。”
“就它了！”林昭拍板，“泰州鹽場是供應揚州的主要鹽場之一，‘丁字號’聽起來像是個分割槽，目標明確。兩百引數量適中，既不會太小被忽略，也不會太大難以追蹤。”
接下來便是分工。張清負責回溯：去府學或設法查閱鹽運司的公開存檔，找到這批“丁字號”鹽從鹽場發出的原始記錄、漕運批文等資訊。錢多負責追蹤揚州環節：想辦法檢視這批鹽在碼頭的入庫記錄、以及進入哪個官倉。
“行動！”林昭揮手。
張清依舊去了府學。這次他目標更明確，徑首查詢關於泰州鹽場近期發文和漕運記錄的卷宗。得益於國子監監生的身份和他沉穩博學的氣質，管理檔案的老吏對他頗為客氣，在允許的範圍內，幫他找到了相關的公文抄件。上面清楚地記載著：癸未年九月十七，泰州鹽場發“丁字號”精鹽兩百引，由漕船“平安號”承運，發往揚州，隨附鹽引若干。
“書蠹”任務完成，資訊確鑿。
與此同時，錢多帶著一名護衛，來到了揚州碼頭旁的官方登記處。這裡負責記錄所有抵港官船、官貨的詳情。登記處是一間不大的公房，裡面坐著幾個吏員，正懶洋洋地整理著文書。
錢多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堆起生意人常見的圓滑笑容，走了進去，對著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吏員拱手：“這位爺，叨擾了。”
那吏員抬起頭，見錢多衣著光鮮，身後還跟著隨從，態度稍微好了點：“何事？”
“在下姓錢，京城人，家裡做點南北貨生意。”錢多按照準備好的說辭道，“初來貴寶地，想打聽一下行情。聽說近日有批泰州來的‘丁字號’官鹽到港，成色極好，不知可否告知是哪家商行承銷？在下想去洽談一下，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吏員打量了他幾眼，嗤笑一聲：“官鹽承銷？那都是有定規的，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打聽的？去去去，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礙事。”
錢多不死心，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約莫一兩的碎銀，悄悄塞過去，低聲道：“爺，行個方便，就打聽一下是入了哪個倉，在下也好去倉場那邊問問。”
那吏員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但依舊搖頭：“不是我不告訴你，這是規矩。官倉入庫記錄，非相關衙署人員，不得窺探。你一個外地行商，打聽這個作甚？莫不是有什麼別的心思？” 說著，眼神里帶上了幾分警惕。
錢多心裡一緊，知道再糾纏下去反而惹人生疑，連忙賠笑：“是是是，是在下唐突了。告辭，告辭。” 趕緊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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