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測試”在永豐倉棧的鐵門前碰壁，讓林昭意識到，在缺乏授權和內部接應的情況下，想從具體物流和微觀憑證層面取得突破，在當下的揚州，難度太大。對方顯然己有所警覺，或者本身就壁壘森嚴。硬碰硬不是辦法，尤其是他們這幾個“細胳膊細腿”的遊客。
但林昭並不氣餒。現代審計和財務分析，除了細節測試，還有強大的分析性程式。既然“順查”走不通，那就“逆查”！用宏觀資料和大數法則，去轟擊對方可能精心粉飾的整體面貌。
第二天，他再次召集了“算盤”錢多和“書蠹”張清，在“聽濤小築”的小書房裡開起了“資料分析研討會”。這次，他沒有再提具體的鹽包，而是鋪開了幾張白紙，上面畫了幾個簡單的表格框架。
“兩位，”林昭用炭筆敲了敲桌面，神情專注，“‘穿行’暫時行不通，咱們換個玩法。不跟他計較某一車鹽去了哪兒，咱們跟他算算總賬，玩點…‘比率分析’。”
“比率分析？”錢多眼睛一亮，這個詞聽起來就對他的專業胃口。
張清也投來探究的目光。
“簡單說，就是找幾組有關聯的資料，算出它們之間的比例關係，看看這關係正不正常，合不合理。”林昭儘量解釋得通俗，“比如，一個地方的人多了，吃的鹽是不是也應該多？收的鹽稅多了，賣的鹽是不是也應該多？如果這些比例對不上，或者變化趨勢很奇怪，那裡面肯定有鬼！”
他指向第一張表格：“張兄，你的任務，從你查到的府志、賦稅資料裡，找出揚州府近十年的人口、戶數變化資料，越精確越好。”
“可。”張清點頭，這對他而言不難。他立刻從隨身攜帶的資料袋中，找出幾張寫滿摘錄的紙頁，上面正是他之前整理的歷年人口、丁口資料。
“錢兄，”林昭又看向錢多，“你的任務，根據官方公佈的鹽稅總額，還有官定的鹽價，反推出理論上，官府統計的官鹽銷售總量。注意，是‘理論上’的，因為鹽稅可能因減免、拖欠等原因有出入，但咱們先按理想情況算，看個大趨勢。”
“明白！”錢多立刻來了精神，搬過自己的寶貝算盤，又抽出幾張記載鹽稅和官價的紙，開始噼裡啪啦地計算。
小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張清翻閱紙頁的沙沙聲，和錢多撥動算盤珠子的清脆聲響。林昭則在一旁，將兩人陸續報出的資料，填入他畫好的表格中。
大約半個時辰後，初步結果出來了。
張清首先報告：“自癸酉年至今年癸未，十年間，揚州府在冊人丁，從約西十二萬戶，一百八十餘萬口，增至約五十五萬戶，二百三十餘萬口。人丁增長約三成，戶數增長亦近三成。” 資料清晰，增長平穩。
接著是錢多，他小眉頭緊鎖，看著算盤和紙上自己列出的算式，反覆核對了兩次，才抬頭，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大哥，我算出來了…按每年鹽稅總額除以官鹽均價，再扣除一些雜項估算，這十年間，揚州府官方統計的官鹽銷售總量…增長不足一成！而且最近三西年，幾乎沒怎麼增長，在一個很窄的區間裡波動！”
“人口增三成，官鹽銷售增不到一成？”林昭立刻抓住關鍵，在紙上將兩組資料並列，並用炭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錢兄，你確定沒算錯？比如鹽價有較大變動？或者稅制有改革？”
“我核了兩遍！”錢多肯定地說，“官鹽價格這十年雖有微調，但幅度很小，不影響整體趨勢。鹽稅制也沒大變。這資料…太奇怪了！”
張清也放下手中的資料，目光銳利地看向那組對比資料，緩緩道：“人丁滋長，食鹽必增。此乃天理人慾。今官鹽銷量增長，遠滯後於人丁增長，差額…近兩成人口所耗之鹽，從何而來？”
林昭用手指點了點那個“差額”的位置，聲音低沉：“答案很明顯——私鹽。這兩成的人，或者說，有大量的鹽，根本沒有透過官鹽渠道銷售，而是走了私鹽的路子。所以官方的賬本上，顯示不出相應的銷量增長。”
這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私鹽氾濫。但用如此冰冷的數字對比出來，衝擊力更強。
“好，第一組比率，發現問題了。”林昭深吸一口氣，繼續推進，“現在第二組比率。張兄，你查一下，朝廷或者過往記載裡，有沒有一個大致的‘人均年耗鹽量’的估算？不用精確，有個大概範圍就行。”
張清略一思索，從記憶中搜尋：“前朝《食貨志》有載，北方邊鎮士卒，年給鹽二斤。尋常百姓，或略少於此。本朝未見明文，然據一些地方雜記推測，刨除醃製、牲畜用鹽，成人年均食言，約在一斤半至二斤五兩之間。取其中，約兩斤。”
“就按每人每年兩斤算，這是最低生存需求，實際可能更高，因為還有食品加工、手工業用鹽。”林昭快速心算，“那麼，按張兄給出的人口資料，揚州府現在二百三十餘萬人，一年至少需要消耗…西百六十萬斤以上，即約一萬一千五百引鹽。這是保底數。”
他看向錢多：“錢兄，你根據鹽稅反推的近年官鹽年銷量，大約是多少引？”
錢多立刻報出一個數：“約八千引上下浮動。”
“看，矛盾更明顯了。”林昭在紙上寫下兩個數字：理論最低消耗11500引，官方統計銷量8000引。“差額三千五百引，佔理論消耗的三成還多！就算人均消耗我估高了，或者有些貧苦百姓吃鹽極少，但這個差額也太巨大了！這三千五百引鹽，如果存在，並且被百姓吃掉了，那它們只能是私鹽。如果不存在…那多出來的人口難道是喝風就能活？”
張清緊接著道：“若私鹽數量如此巨大，其源頭何在？若鹽場產量不足，私鹽從何而來？若鹽場產量充足…”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林昭立刻介面：“那就該看看鹽場的產量資料了！張兄，供應揚州的主要鹽場，比如泰州鹽場，近十年上報的產量，增長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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