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昭、張清、錢多用“比率分析”在宏觀層面轟開沈萬金貪腐網路的巨大缺口時,負責“人際情報”的李景瑜,也在他自己的“戰場”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進展。他的戰場,依然是揚州紈絝子弟和富商們最熱衷的“鳴蟲圈”。
憑藉著“金翅大將軍”的赫赫威名,以及那套半真半假的“林氏養蟲法”的持續輸出,李景瑜如今在揚州蟲友圈的地位,己從“外來高手”升級為“圈內大咖”,走到哪兒都有一群人圍著請教、追捧,或是想高價求購“大將軍”的“子嗣”。
這日,城中一位以風雅聞名的鹽商在家中舉辦了一場小範圍的“秋蟲品茗會”,邀請的都是圈內頂尖玩家和真正的愛蟲之人,規格頗高。李景瑜自然在受邀之列。
品茗會設在一座臨水的精緻水閣中。窗外秋色如染,室內茶香嫋嫋,數十個造型各異的精緻蟲籠或陶罐擺在鋪著錦緞的長案上,主人家還特意從蘇州請了評彈藝人,在遠處輕輕彈唱,更添雅趣。
李景瑜依舊帶著他的“大將軍”壓軸出場,照例引來一片讚歎。他與幾位相熟的蟲友寒暄著,目光卻習慣性地掃過全場。很快,他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首裰,文士打扮,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鬱色。他獨自坐在那裡,面前也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黑陶罐,並不與旁人交談,只是靜靜地看著罐中的蟲,偶爾喝一口茶,顯得與周圍熱鬧攀談、爭相炫耀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但李景瑜注意到,好幾個資深玩家路過那人身邊時,都會特意停下腳步,朝那黑陶罐裡看上幾眼,然後低聲與同伴交換幾句驚訝或欽佩的眼神。顯然,罐中之蟲,非同凡響。
李景瑜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端著茶杯,踱步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臉上掛著慣有的、人畜無害的紈絝笑容。
“這位兄臺,面生得很,可是初次與會?小弟李景瑜,京城人士,遊學至此,也愛玩個蟲兒。”李景瑜主動打招呼,目光順勢瞥向那黑陶罐。
罐中是一隻“鐵頭棗核”,體型不算最大,但頭角崢嶸,六足粗壯有力,尤其是一對鉗牙,烏黑髮亮,在罐中緩緩爬動,自有一股沉穩兇悍的氣勢。李景瑜心中暗贊,確實是極品,而且看養法,極為老道,蟲體油光水滑,精神內斂。
那人抬起頭,看了李景瑜一眼,眼神平靜,沒什麼波瀾,只是微微頷首:“敝姓文。久仰李公子‘大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幸會。” 聲音有些低沉,帶著點江南口音。
“文兄客氣。”李景瑜笑道,指了指那“鐵頭棗核”,“文兄這隻蟲,養得真是絕了!這品相,這精神,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不知文兄用的是何調理之法?可否賜教一二?”
提到養蟲,那文姓男子眼中似乎多了點神采,但依舊話不多:“無非盡心而己。觀蟲之性,順其自然,食水潔淨,環境安寧,忌驚擾,勤觀察。”
這話說得頗為內行,且與李景瑜宣揚的“林氏養蟲法”中“順性”“精細”的理念暗合。李景瑜頓時覺得找到了“知音”,開始大談特談“溫溼控制”、“營養配比”、“分籠靜養”等“高深理論”,當然,不忘把功勞推給“家中一位擅長雜學的兄長”。
文姓男子起初只是默默聽著,偶爾點頭。但隨著李景瑜越說越深入,他眼中漸漸流露出驚訝和思索之色,偶爾還會插問一兩句,問題都問在點子上,顯示出極高的養蟲素養和思考深度。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養蟲聊到各地蟲種差異,又聊到前朝一些關於鳴蟲的逸聞趣事。文姓男子顯然讀書極多,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讓李景瑜這個半吊子“文化人”暗自佩服。
但每當李景瑜試圖將話題引向對方身份、職業時,文姓男子總是巧妙地繞開,或者含糊地說“在衙門裡做些抄寫核算的瑣事,不足掛齒”,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和落寞。
品茗會散後,李景瑜主動提出請文姓男子去附近一家有名的酒樓“太白居”小酌,繼續探討蟲經。文姓男子略一遲疑,見李景瑜態度誠懇,且言談舉止雖顯紈絝,但並無尋常膏粱子弟的輕浮傲慢,反而在養蟲一事上頗有見解,便點頭答應了。
“太白居”雅間內,幾樣精緻小菜,一壺上好的花雕。三杯酒下肚,氣氛更加融洽。文姓男子話也稍微多了些,但依舊保持著剋制。
李景瑜再次感嘆:“文兄如此大才,於蟲道鑽研如此之深,卻屈就於衙門瑣事,真是…可惜了。” 他故意用上了激將和共情。
文姓男子果然被觸動,仰頭飲盡一杯,苦笑搖頭:“李公子說笑了。什麼大才,不過是些無用的消遣。衙門裡的差事…呵,枯燥乏味,日復一日,對著那些冰冷的數字、冗長的文書,俸祿微薄,升遷無望,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哪比得上李公子逍遙自在,遊歷西方,以蟲會友,快意人生。”
他語氣中的鬱結和不滿,這次清晰地流露出來。
李景瑜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也嘆了口氣,做出一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表情:“文兄此言差矣。我這逍遙,也是表面光鮮。家裡指望我讀書科舉,光耀門楣,可我哪是那塊料?就喜歡這些蟲豸小道,惹得家嚴不喜。這次南下,說是遊學,實則是…出來躲清靜,順便看看家裡在江南的生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彷彿在訴說煩惱:“不瞞文兄,我家在京城雖有點小產業,但如今生意難做。尤其是我一遠房表親,在江南做點鹽貨生意,今年聽說格外不順。路上損耗大得離譜,各處關卡還卡得嚴,銀子沒賺到多少,氣倒受了不少。唉,這碗飯,看來是端不穩了。”
“鹽貨生意?”文姓男子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他拿起酒杯,摩挲著杯沿,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損耗大?卡得嚴?李公子,這得分人。”
“哦?此話怎講?”李景瑜立刻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文姓男子似乎酒意上頭,又似乎積鬱己久,不吐不快,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氣:“若是…嗯,某些老爺的貨,損耗自然‘合理’,賬目做得漂漂亮亮。關卡?那都是自己人,打個招呼,驗都不必細驗,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銀子,自然流水般進來。像你表親那種沒門路、沒靠山的,不卡你卡誰?損耗?說你多少就是多少!”
李景瑜心臟狂跳,但臉上卻裝出驚詫和羨慕:“某些老爺?文兄指的是…莫非是那位沈…沈萬金沈老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