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氣氛更熱。林昭開始“表演”。他先是繪聲繪色地描述京城瓦舍勾欄的諸般玩樂，又抱怨國子監課業枯燥，嚴祭酒管得太嚴，聽得沈萬金等人哈哈大笑。
“還是沈老爺您會享受！”林昭端起酒杯，對著滿園菊花和湖上歌舞，做出一副羨慕又感慨的樣子，“您看看這兒，有美景，有美酒，有美人，日子過得跟神仙似的！哪像我們京城那些叔伯，整天愁眉苦臉，不是愁邊關糧餉，就是愁黃河水患，要不就是鹽稅哪裡又短了，漕運哪裡又堵了…唉，聽著都煩！還是您這兒好，歌舞昇平，逍遙自在！”
他這話，看似抱怨京城長輩，實則句句指向鹽、漕、財政。席間氣氛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沈萬金面色不變，舉杯笑道：“林公子說笑了。京城諸位大人，那是心懷天下，憂國憂民，沈某一介商賈，豈敢相比？揚州小地方，不過是仗著些許地利，餬口罷了。鹽稅漕運，自有朝廷法度和諸位大人操心，咱們今日只論風月，不談俗務。來，沈某敬林公子一杯，祝公子此番遊學，盡興而歸！”
輕描淡寫，便將話題撥開。
這時，李景瑜也“適時”加入，大談特談他新得的幾隻名蟲，以及揚州蟲友圈的趣事，然後“不經意”地提到：“對了，前幾日認識一位文先生，養蟲一道，見解獨到，聽說…好像也在衙門裡做些文書差事？沈老爺可識得？”
沈萬金眼中精光一閃，但笑容依舊和煦：“文先生？可是單名一個‘啟明’字的文書辦？確是位風雅之人，沈某也曾有過數面之緣。不想他也好此道，還與李公子投緣，真是雅事。”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否認認識，也不深談。
另一邊，錢多正“埋頭苦吃”，但耳朵豎著。他旁邊坐著一位做綢緞生意的鹽商，兩人聊起揚州物價。錢多“好奇”地問：“聽說今年鹽價平穩，倒是稀奇。往年這時候，漕船未到，總該漲點才是…”
那鹽商正要隨口接話，上首的林昭彷彿“恰好”聽到，眉頭一皺，對著錢多呵斥道：“多吃菜，少打聽！出來玩就好好玩，整天價錢價錢，跟個賬房先生似的，沒出息！”
錢多立刻“委屈”地縮了縮脖子，嘟囔道：“我就隨口一問嘛…” 然後真的埋頭吃菜，不再多言。
這番“兄弟不和、大哥壓制弟弟”的戲碼，演得自然流暢。沈萬金笑著打圓場：“林公子對弟弟要求嚴些，也是好事。錢公子年紀輕輕，便對經濟之事如此上心，將來必成大器。不過今日確該放鬆，來，嚐嚐這道‘蟹粉獅子頭’，乃是我揚州名廚絕活。”
趙虎則一首貫徹“多吃少說”策略，面前堆起的骨頭蟹殼比誰都多。他目不斜視，但眼角餘光一首沒離開過沈萬金、何副使，以及軒外那些看似隨意走動、實則站位頗有章法的僕役護衛。
宴至半酣，眾人酒意都有了五六分。林昭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搖晃著站起來，臉上醉意醺然，拿起兩根筷子，敲擊著面前的瓷碟，發出清脆的節奏，然後扯開嗓子，用一種豪放又帶著戲謔的調子，高聲唱了起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莫使賬本…呃！”
唱到“賬本”二字，他聲音猛地一頓，彷彿被自己嗆到，打了個酒嗝，臉上露出一種“糟糕說漏嘴了”的尷尬和慌亂，趕緊捂住嘴，眼神飄忽地左右看了看，然後訕訕地放下筷子，對著沈萬金和其他人嘿嘿傻笑：
“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亂語…莫使金樽空對月！對，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沈老爺，您這日子，才叫人生！來，我敬您！幹了！”
他這番“失言”加“找補”，演技可謂渾然天成。席間眾人表情各異。幾個鹽商有的跟著鬨笑，有的眼神閃爍。何副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沈萬金則是哈哈大笑，彷彿完全沒注意到那個“賬本”的插曲，他端起酒杯，起身與林昭碰杯，聲音洪亮：
“林公子真乃性情中人！豪氣干雲！賬本瑣事，錙銖必較，豈能與我等雅士共語？徒然壞了興致！就該如公子所言，人生得意，及時行樂！來，滿飲此杯！”
兩人仰頭喝乾，相視大笑。只是沈萬金那看似渾濁帶笑的眼睛深處，一絲深沉難測的寒意，一閃而逝。
宴會又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種表面熱烈、內裡微妙的氣氛中結束。沈萬金親自將林昭五人送出園門，臨別時還贈送了每人一份不菲的“揚州土儀”，並再三叮囑“在揚州若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
回城的馬車上，五人擠在一輛車裡，都鬆了口氣。
李景瑜第一個忍不住，壓低聲音興奮道：“大哥！你最後那下‘賬本’絕了！我看那沈萬金，眼睛都亮了一下，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他肯定起疑了！又抓不住咱們把柄！”
錢多也點頭：“就是！還有我，我剛想多問點鹽價的事，大哥你就罵我，配合得太好了！他們肯定覺得咱們就是一群瞎玩的公子哥，不小心聽到點風聲就瞎打聽。”
趙虎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那個何副使，一首不怎麼說話，但眼神陰得很。沈家園子裡的護衛，看著鬆散，但都是好手，站位有講究。”
張清總結道：“沈萬金老辣，何副使深沉。此番宴請，試探之意甚明。然林兄應對得體，既未露怯，亦未過線。彼等疑慮或增，然忌憚亦深。 短期內，當可相安。”
林昭癱在柔軟的坐墊上，感覺比連續查三天賬還累，他揉著額角，苦笑道：“累死我了…裝瘋賣傻，還要時刻提防說錯話…演戲比查賬累多了。不過，效果應該達到了。咱們既顯示了‘不好惹’的背景，又露出了‘不太聰明’的破綻，還隱約點了點‘知道點什麼’。接下來，就看沈萬金怎麼接招了。”
他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秋日景緻，眼神漸漸沉靜下來。
鴻門宴安然度過，但交鋒，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