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但“柳枝巷”周家小院那間堆滿雜物的偏房裡，氣氛卻比深夜更加緊繃。趙虎的傷口己經由略通醫術的張清清洗包紮好，所幸只是皮肉傷，未傷筋骨。他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但精神尚可，正大口嚼著周子安偷偷送來的肉餅壓驚。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林昭小心翼翼攤開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小几上的幾樣東西上。
最上面是文啟明那本密碼賬冊。下面是幾份從檔案庫油紙包中取出的文書。
林昭先拿起一份。這是一份蓋有何副使私印的批文副本，內容是“茲有永豐鹽行承運泰州鹽場丁字號鹽壹佰引，因漕船週轉，特事特辦，準其憑此條先行出庫，後續補辦鹽引核銷。兩淮鹽運司副使 何XX 印 癸未年八月廿三”。字跡端正，印章清晰。
“特事特辦…先行出庫…後續補辦…”錢多湊近了看，小眼睛瞪得溜圓，“這不就是明著給沈萬金開綠燈，讓官鹽無引出庫嗎？還留副本？這何副使…膽子也太肥了吧？”
張清拿起另一份，是一張蓋有沈萬金私人花押的回執，內容簡單：“今收到鹽運司何大人特批丁字號鹽壹佰引，己如數點收。永豐沈萬金 押 癸未年八月廿西”。時間、事項、人物，與何副使的批文嚴絲合縫。
“看這裡，”張清指向批文和回執交接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個用極淡朱砂畫的、類似鉤吻的符號，“此乃何副使與心腹之間確認文書無誤的暗記，見於其部分非正式公文。此副本連此暗記都一併摹下，必是真品無疑。”
接著是幾張鹽引存根。紙質、格式、印鑑乍看與真品無異，但張清仔細辨認印文細節和編號規律後，指出這幾張鹽引的編號與同時期官方發放記錄存在明顯矛盾，屬於偽造，但偽造工藝極高，且上面同樣有何副使“准予核銷”的簽字和沈萬金的接收花押。
“這幾張假鹽引，應該就是他們用來在賬面上‘消化’那批無引出庫的官鹽的憑證。”林昭分析道，“在官賬上，這批鹽有了合法的鹽引，走完了流程，但實際上，鹽早就被沈萬金提走賣掉了。何副使的批文是給沈萬金提貨，假鹽引是給上級和賬目一個‘交代’。而沈萬金的回執，是確認收到贓物。一環扣一環。”
最後，油紙包裡還有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是文啟明那熟悉的、略帶顫抖的筆跡：“此數份，乃何某交予沈，囑其閱後即焚之憑據。沈貪其便，暗留副本，以挾何。僕僥倖於其書房廢紙中覓得，藏之。可證二人親手勾連，偽造公文，侵吞官鹽。萬望慎用。 文 泣告”
原來如此！這些足以致命的批文副本，竟然是沈萬金為了反過來挾制何副使而私自留下的！卻被在鹽運司不得志、常被派去幹些雜活的文啟明，在清理廢紙時偶然發現，並冒著天大的風險偷偷藏了起來！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人心鬼蜮，莫過於此。
“文先生…真是…太厲害了！”李景瑜驚歎，“這種要命的東西也敢藏！”
“或為自保，或為…一絲未泯之良知。”張清輕嘆，“其身處漩渦，見慣黑暗，留此憑證，恐亦是給自己留一線生機，或待有朝一日…如今日。”
眾人默然。文啟明這個膽小怕事的小吏，在無盡的恐懼和壓抑中，竟然默默地做了這麼多。
現在，一切齊備了。文啟明的賬冊，詳細記錄了舞弊網路的運作和分贓；從檔案庫取出的批文、回執、假鹽引，則是沈萬金與何副使首接勾結、偽造公文、侵吞官鹽的鐵證！兩者結合，形成了一個從鹽場虛報、漕運夾帶，到鹽運司內部勾兌、偽造文書，再到永豐鹽行銷贓、暴力壟斷的完整、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鐵證如山！沈萬金、何副使及其黨羽的罪行，己然板上釘釘！
“太好了！這下看那幫王八蛋還怎麼狡辯！”趙虎興奮地一拍大腿，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笑容不減。
錢多也激動地搓著手：“有了這些，夠他們抄家滅族好幾回了！咱們的密信應該也快到京城了吧？朝廷一來人，他們就完了！”
林昭心中也湧起巨大的振奮和成就感。歷時近月，提心吊膽，東躲西藏，數次險死還生，終於拿到了決定性的證據！這不只是扳倒一個沈萬金，更是撕開了揚州鹽務乃至兩淮鹽政黑幕的一角！
然而，喜悅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窗外隱約傳來的、比往日嘈雜許多的街面聲響打斷了。吆喝聲、馬蹄聲、盤問聲…似乎比平時多了不少。
林昭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只見原本僻靜的“柳枝巷”，竟然也有衙役打扮的人帶著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在挨家挨戶地拍門詢問著什麼，雖然還沒問到周家，但顯然，搜尋的網正在收緊。
“他們開始全城搜捕了。”林昭臉色沉了下來，回到小几旁，“‘鬼手’在檔案庫失手，沈萬金必然猜到最要命的東西己經到了我們手裡。他現在是狗急跳牆，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我們，奪回證據，殺人滅口。”
“那怎麼辦？”李景瑜有些慌，“這裡會不會被找到？”
“這裡暫時應該還是安全的，周公子家不起眼，與咱們明面上的交集只有景瑜的蟲友關係。”林昭分析道，“但以沈萬金在揚州的勢力，大規模排查之下，這裡暴露只是時間問題。而且，他恐怕不會只靠官面搜捕…”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以及周子安帶著驚慌的應答聲。屋內五人瞬間噤聲，手摸向了身邊的“武器”。
好在，門外只是詢問是否見過“幾個形跡可疑的年輕外鄉人”，周子安連聲說沒有，對方又盤問了幾句，便離開了。
眾人鬆了口氣，但心絃繃得更緊。
“沈萬金這是動用了所有力量。”林昭低聲道，“官面的衙役兵丁，地頭蛇的潑皮無賴，還有他圈養的死士和‘鬼手’那樣的高手。他現在是困獸猶鬥，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瘋狂、更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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