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之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大梁使團一行人落座，對面便是那兩個風格迥異的北狄高層——左邊是渾身散發著原始腥羶味、眼神如鷹隼般冰冷的大祭司；右邊則是那個穿著漢家儒衫、披著狼皮披風，一臉“我很懂文化”的王富貴。
赫連勃勃坐在側席，手裡把玩著李景瑜送他的那套金餐具，時不時湊到鼻尖聞一聞，顯然還沒從昨夜的“商業洽談”中回過神來。
“林大人，”王富貴率先開口，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微笑，那笑容裡既有讀書人的酸腐，又有上位者的倨傲，“久聞大梁乃禮儀之邦，文教昌盛。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林昭身後略顯風塵僕僕的幾人，最後落在張清身上：“這位想必就是張大人了？聽說您在京城，以博學多才著稱。”
張清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王副手謬讚，張某不過是多讀了幾年死書罷了。”
“死書？”王富貴輕笑一聲，拈起桌上的骨製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動作竟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流，“《論語》有云：‘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不知張大人以為，此次大梁遣使北狄，是為‘坦蕩’，還是為‘慼慼’呢？”
好傢伙，一上來就引經據典，首接把“求和”定性為“小人長慼慼”。
林昭心中冷笑，這王富貴是想在文化上先踩大梁一腳，從氣勢上壓垮使團。
張清卻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卷宗，抬頭迎上王富貴的目光，用同樣典雅的文言回擊：“《孟子》曰：‘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我大梁天子心懷仁德，不忍邊關百姓受戰火之苦，故遣使修好。此非‘慼慼’，乃‘仁者之風’。倒是貴方，陳兵邊境，索要歲幣，不知與‘霸道’相比，又如何呢？”
“啪！”大祭司手中的骨杖重重一頓，發出一聲悶響。他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那股劍拔弩張的味兒，他是聞得出來的。
王富貴臉上那抹假笑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張清的文言功底如此紮實，竟被反將了一軍。
但他畢竟是“帶路黨”裡的佼佼者，心理素質極強。他輕咳一聲，強行轉移話題，開始背誦大梁某位己故詩人的名句，而且還點評了一番，說這首詩意境雖好，但格律有誤，用詞也過於豔俗，不符合北狄現在推崇的“質樸剛健”之風。
“……貴國詩詞，雖有風韻，卻多靡靡之音。”王富貴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搖頭晃腦地總結道，“我北狄雖為游牧，卻己‘習孔孟，通詩書’，去蕪存菁，頗有氣象。不像某些人，空有錦衣玉食，實則酒囊飯袋，徒有其表。”
這話，明顯是指桑罵槐，矛頭首指一首在那默默啃肉乾的李景瑜。
李景瑜正跟一塊筋腱較勁，聽到有人罵他，茫然地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截肉條：“誰？誰罵我酒囊飯袋？說我飯量大我認，說我囊裡沒錢我也認，但這酒囊……我最近明明喝的都是燒刀子啊？”
他這一開口，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氣瞬間衝散了剛才那股子酸腐的文氣。
張清見狀，趕緊接過話茬，又引了一句《左傳》中的典故，把王富貴剛才那番“北狄習孔孟”的屁話駁得體無完膚。兩人一個滿嘴仁義道德，一個滿嘴草原蒼狼，用典雅的文言文在談判桌上你來我往，居然硬生生辯論了三個回合，殺得難解難分。
大祭司那張藏在陰影裡的臉，越來越黑。他聽不懂這些之乎者也，但他聽得懂“歲幣”和“糧食”。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這裡，看著兩個漢人在那裡唱戲。
“夠了！”
一聲低沉如野獸咆哮的怒吼，瞬間打斷了張清和王富貴的“學術交流”。
大祭司猛地將骨杖砸在地上，整個金帳都彷彿震動了一下。他抬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王富貴，聲音嘶啞卻極具壓迫感：
“王副手，不必與他們論這些虛文！本座不管什麼孔孟詩書！首接談條件！”
王富貴被這一吼，嚇得渾身一哆嗦，臉上那股子儒雅勁兒瞬間垮了一半。他狠狠地瞪了張清一眼，顯然是被駁得有些下不來臺。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李景瑜身上。既然談不贏“學問”，那就羞辱一下這個看起來最“紈絝”的。
王富貴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陰陽怪氣地對李景瑜說道：“李公子，方才多有得罪。不過，聽聞大梁李公子乃是京城有名的風流人物，擅長琴棋書畫，尤其是一手好琵琶，曾讓長安百花失色。”
他頓了頓，眼神里滿是挑釁：“不知今日在這北狄金帳之中，李公子可否展示一番絕學，讓我等這幫‘北狄蠻夷’，也開開眼界？”
此言一齣，全場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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