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內的“酒糟品鑑大會”終於落下帷幕。
在赫連勃勃“鐵犁能讓人砍得更爽”的豪言壯語，以及大祭司“唔……再給本座來一盤”的含糊指令中，林昭初步達成了他的“試點協議”。
當然，具體的條款還得細化，比如那塊“試點用地”到底有多大，能換來多少鐵器，以及“清心露”和“燒刀子”的比例如何分配，這些都是後話。
休會期間，北狄方面安排了使團在王庭外圍的一處氈帳休息。說是休息，實則也是變相的軟禁，只不過這“牢房”裡鋪著獸皮，還提供馬奶酒。
林昭獨自一人走出氈帳，迎著草原傍晚的風，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談判桌上跟王富貴那種人打太極，比跟大祭司掰扯神諭還累。
“林大人。”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昭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這世上能把官話講得這麼字正腔圓，卻又透著一股子“我比你高一等”的酸腐味兒的，除了王富貴，沒別人了。
“王副手，怎麼有空出來散步？是剛算完那本舊賬，還是又想給我這‘火上澆油’的提議潑盆冷水？”林昭轉過身，臉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王富貴今天換了一身素雅的青色儒衫，外面依舊披著那件標誌性的狼皮披風，只是這會兒風大，那披風的毛被吹得有些亂，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被吹歪了的狐狸。
“林大人說笑了。”王富貴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方天際線上正在下沉的夕陽，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只是覺得，今日這局，林大人贏得並不光彩。”
“哦？”林昭挑了挑眉，“我贏了嗎？我以為只是達成了一個小小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試點協議呢。”
“用一盤醃肉和幾塊餅，撬動了大祭司的態度，順便哄得赫連勃勃覺得鐵犁是砍人神器。”王富貴收回目光，首視林昭，那雙眼睛裡沒有了金帳內的陰陽怪氣，反而透著一股子深沉的審視，“林大人，你這招‘以酒控糧’，心思不可謂不深。”
他頓了頓，往前踱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但你就不怕，引火燒身嗎？”
林昭心中一凜。
他知道，這才是王富貴的真面目。剛才在帳內，那是演給大祭司和赫連勃勃看的。現在，才是這兩個聰明人之間的真正博弈。
“王大人此言何意？”林昭臉上依舊掛著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保持著安全距離，“我們大梁使團，奉旨而來，只為通商互利，安邊惠民。何來‘控糧’一說？這帽子，可不敢亂扣。”
“別裝了。”王富貴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拂過披風的毛領，“草原人若真沉迷於你的‘燒刀子’，變得軟弱、懶惰，不再騎馬射箭，整天醉生夢死……你覺得，大梁朝廷，真的會高興嗎？”
他目光如炬，彷彿要看穿林昭的內心：“一個強大的、尚武的北狄，是大梁的邊患；但一個墮落、嗜酒的北狄，同樣可能成為瘟疫，失控的瘟疫，誰也控制不住。林昭，你在玩火。”
林昭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這王富貴，果然是個難纏的對手。他沒有首接反對交易，而是把格局拉高到了“國家戰略”和“不可控後果”上。這是在告訴他：你就算談成了，這也是個燙手山芋，搞不好會炸傷你自己。
“王大人，您這是高看我了，還是低估了北狄的勇士？”林昭臉上的笑容不變，反而更燦爛了些，“我們只是做生意。賣酒的，買糧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童叟無欺。”
他學著王富貴的樣子，也看向遠方，語氣變得悠遠而自信：
“而且，我相信北狄的勇士，不會被這點酒就腐蝕了骨頭。赫連勃勃大將軍那樣的，大有人在。再說了……”
林昭話鋒一轉，湊近王富貴，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王大人，您忘了嗎？我們這酒，不也有‘清心露’這種淡的嗎？度數低，口感綿柔，專為像您這樣需要修身養性、參悟天道的大人物準備的。既能滿足口腹之慾，又不至於誤事，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王富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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