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到了草原的地平線以下，只留下一抹血紅的餘暉，給北狄王庭鍍上了一層詭異的橘紅色。
金帳之內，氣氛己經從“酒糟品鑑大會”變成了“利益分割現場”。大祭司雖然還在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上殘留的烤肉香，但眼神中的敵意明顯消退了不少。畢竟，對於一個能容忍“酒糟美食”的神棍來說，“釀酒”這件事的罪惡感，似乎也沒那麼重了。
赫連勃勃則完全進入了“商業頭腦大開”的模式。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金盃，眼神灼熱地盯著那個銅製的蒸餾器，彷彿那不是一堆金屬疙瘩，而是一座金山。
“林小子！”赫連勃勃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杯盤亂跳，“那什麼‘試點’，老子同意了！不就是一塊地嘛！只要能喝上那‘霸業紅’，別說一塊，十塊地都行！”
他轉頭看向大祭司，豪氣干雲：“大祭司，您也看見了，這酒糟做的肉，那是真香！這說明啥？說明這酒是好東西！是蒼狼賜予我們的新口味！咱們北狄，不能落後於大梁！”
大祭司嘴裡塞滿了最後一點酒釀餅，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算是預設。雖然他心裡還對“飲酒如焚”有些芥蒂，但那盤烤肉和餅的滋味，實在讓他難以割捨。更何況，赫連勃勃都發話了，他也不好再一味阻攔，免得掃了大家的興。
“既然大將軍有此雅興，大祭司也無異議。”王富貴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沉默。他臉上掛著那種慣有的、讓人看不透深淺的微笑，從袖中抽出一卷早己準備好的羊皮紙。
“林大人，這是草擬的協議。既然是‘試點’，那便要有個規矩。”
他將羊皮紙在案几上鋪開，用一塊壓石鎮住。
林昭上前一步，錢多立刻像個小尾巴一樣貼了上去，兩人湊在一起，快速瀏覽上面的條款。
“第一條，”林昭低聲念道，語氣平淡，“大梁使團提供蒸餾技術及少量成品‘燒刀子’、‘清心露’作為樣品。”
“第二條，”錢多推了推小眼鏡，手指劃過一行字，“北狄方面，劃出王庭東側，毗鄰黑水河的一處小型河谷，為期十年的獨家試用權，作為‘神水’試驗田。”
“第三條，”林昭繼續往下看，嘴角微微上揚，“試驗期間，北狄需提供一定數量的初始糧食作為交換，同時，開放部分鐵器貿易，允許以物易物。”
“第西條……”錢多唸到這裡，胖乎乎的手指突然停住了，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試驗期間，若因釀酒導致任何不良後果，包括但不限於糧食減產、牲畜中毒、勇士酗酒誤事等，大梁使團需承擔全部責任，並賠償北狄方面一切損失。”
錢多猛地抬頭，看向林昭，小眼睛裡滿是驚恐，用氣聲急促地說道：“大哥！這……這賠不起啊！”
他掰著手指頭，算盤珠子在腦子裡瘋狂撥動：“要是他們草原鬧個蝗災、旱災，顆粒無收，然後把鍋都扣咱頭上，說是因為釀酒把地給糟蹋了？或者是那幫蠻子自己喝多了，互相砍殺，也要咱們賠？咱們這趟帶的所有貨，加上咱們的命，都不夠賠的啊！”
林昭卻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錢多顫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抬起頭，迎上王富貴那雙充滿審視和算計的眸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我懂你”的、無比真誠的笑容。
“王副手，果然思慮周全，滴水不漏啊。”林昭豎起大拇指，語氣中滿是“敬佩”，“這條款，嚴謹！負責！真不愧是深諳我大梁律法精髓的人才！”
他話鋒一轉，看向赫連勃勃和大祭司，聲音洪亮，充滿了“正能量”：
“不過，大王，大祭司，諸位請看這第西條，雖然寫得嚇人，但其實啊，這是王副手的一片苦心！”
林昭指著那行字，一臉“你們不懂了吧”的表情：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對這‘神水’的品質，有著絕對的信心！意味著我們相信，這酒，只會給北狄帶來好處，絕不會帶來壞處！如果有壞處，那一定不是酒的問題，而是……”
他目光幽幽地掃過赫連勃勃那張滿是油光的臉，以及大祭司那還在回味烤肉的嘴，意味深長地說道：
“而是有人，不會種地，還非要把鍋甩給別人。”
赫連勃勃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啥意思？是說有人不會釀酒，還想賴上咱們？”
“正是此意！”林昭一拍大腿，顯得義憤填膺，“所以王副手才寫了這一條，是為了保護咱們北狄的利益，防止某些不懂裝懂的人，把好經給念歪了！用心良苦啊！”
王富貴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看著林昭那一副“我完全看穿了你的良苦用心”的表情，感覺自己精心設計的“責任陷阱”，被對方用一種“你真是個負責任的好同志”的方式，給強行洗白成了“保護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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