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痛心疾首：“那林昭，一介監生，不思苦讀聖賢，以求報效，終日里鑽營些奇技淫巧，鼓搗些奢靡玩物，己是不務正業！如今更變本加厲，竟鑽研出什麼‘硝冰’之法，用之……用之屍身之上！”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屍身”二字都汙了他的口，臉上顯出嫌惡之色：“此等行徑，簡首駭人聽聞！有傷風化，大不祥也！想我先賢，敬鬼神而遠之，重入土為安。彼輩竟以邪法儲存屍身，使其不得安寧，此豈是仁人君子所為？更遑論孫郎中竟以此為其請功，豈非滑天下之大稽？臣懇請陛下，嚴斥林昭這等荒唐行徑，以正風氣！”
王御史話音剛落，又有幾個平日裡就喜歡挑刺、或者對林昭這個不按常理出牌、偏偏還屢得聖眷的“倖進之徒”不滿的御史、給事中紛紛出列附和。
“陛下，王御史所言極是！林昭所為，實乃捨本逐末，敗壞士林風氣！”
“硝石乃至陽至烈之物，用以製冰鎮屍，陰邪至極！恐招致不祥，有損國運啊！”
“陛下，此風不可長！當予以申飭！”
一時間，朝堂之上，竟有不少人將矛頭對準了林昭，彷彿他搞出來的不是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冰塊，而是什麼禍國殃民的妖法。
龍椅上的皇帝，表情越發古怪了。他看了一眼站在殿外一臉懵懂、顯然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的林昭。
“林昭。” 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林昭正神遊天外，琢磨著“初見冰心”下次該推出什麼新口味，冷不丁被皇帝點名，一個激靈，連忙出列，走到殿門口，躬身行禮：“臣在。” 心裡卻把劉尚書和那個不會寫奏章的孫郎中罵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好事想不到我，這種“殯葬業創新”的鍋怎麼就扣我頭上了？
“兵部奏章，及諸位御史所言，你都聽到了？” 皇帝手指輕輕敲著龍椅扶手，“這‘硝冰’之法，果真是你所為？又果真用於儲存軍卒遺體了？”
林昭心裡叫苦，臉上卻只能擠出十二萬分的誠懇和……無辜：“回陛下，臣……臣惶恐。日前因天氣實在酷熱難當，臣偶用硝石，戲作得些許碎冰，本為解暑消熱，實乃孩童把戲般的微末小技，從未想過能有他用。至於軍營之事，臣全然不知，聞所未聞。想來是工部劉大人學識淵博，聞一知十，活學活用，急軍中所急，解了燃眉之難。此乃劉大人與兵部諸位大人心繫將士、睿智果決之功，臣何德何能，豈敢掠美？更萬萬當不起‘心念社稷’、‘主動獻法’之譽。至於王御史所言‘鑽研屍身’、‘有傷風化’，臣實在冤枉，製冰之初，只為貪涼，絕無他意啊陛下！”
他把鍋甩得乾乾淨淨，姿態放得極低，強調自己只是“孩童把戲”、“貪涼”，至於工部拿去幹什麼，那是工部大人們高瞻遠矚，跟我這個小小監生沒關係啊！
劉尚書站在前排，聽到林昭把功勞全推給自己，還把自己誇了一通，老臉有點發燙，但心裡還是很受用的。這小子，還算懂事！
皇帝聽了，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劉尚書：“劉愛卿，林昭所言，可是實情？”
劉尚書出列，躬身道：“啟稟陛下，林昭過於自謙了。此法確係他首創，老臣只是見其機巧，覺得或可推廣，便召集工匠略加改進。至於用於軍中儲存遺體，亦是機緣巧合，恰逢其會。然此法的確解了軍中一時之急，功不可沒。林昭雖年少，然機變巧思，於實務常有裨益，老臣以為，其心可勉。”
他這話說得有水平，既肯定了林昭的“首創”，又點明瞭自己“改進推廣”的功勞，強調了實際效用，最後“其心可勉”西個字，也給林昭說了話，但又沒把功勞全扣林昭頭上。
皇帝看著一個在殿外拼命喊冤扮無辜，一個在殿內努力攬功打圓場，心下覺得頗為有趣。他自然看得出林昭那點“委屈”和“怕麻煩”的小心思，也明白劉尚書急於推廣新技術、順便給自己和工部貼金的想法。至於那些御史的彈劾，多半是借題發揮，或者真的迂腐不化。
“好了。” 皇帝擺擺手，止住了還想再說話的御史們，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林昭製冰以解酷暑，本是閒趣。工部能因地制宜，解軍中之急，亦是務實。至於儲存遺體，雖有悖常情，然事急從權，能解實際之難，便算有功。此事，不必再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殿外躬身站著的林昭，語氣帶上了幾分調侃：“倒是林昭，你這小子，總能折騰出些讓人意料不到的東西。夏日贈朝臣以冰酪，解暑生涼；如今這冰，竟還能慰藉軍中，暫存形骸。不知到了冬日，你是否又能給朕和諸位愛卿，帶來些驅寒送暖的新奇玩意兒啊？”
皇帝本是隨口一句玩笑，意在緩和氣氛，也帶點揶揄林昭總能“搞事”的意思。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林昭心裡一突，冬天？取暖？地暖？火牆？蜂窩煤？好像……也不是不能搞？但他現在可不敢接這話茬，連忙把身子躬得更低，誠惶誠恐道：“陛下說笑了，臣偶得小技，己是僥倖，豈敢再妄生事端，冬日嚴寒，陛下與諸位大人自有宮室暖爐，臣愚鈍，豈敢置喙。”
而站在殿內的劉尚書，眼睛卻“唰”地一下亮了，如同發現了寶藏。
冬日驅寒送暖？
對啊！夏日能製冰，冬日為何不能高效取暖？林昭那小子難道他還有更好的法子？火炕？地龍？還是什麼別的？劉尚書那顆熱衷於技術革新的心，又怦怦跳動起來。下朝之後，定要再去找那小子“好好聊聊”！
一場因“硝冰存屍”引發的朝堂小風波，就在皇帝略帶戲謔的調侃中過去了。林昭擦著冷汗退出宮門，只覺得腿都有些發軟。
“這叫什麼事兒啊！” 林昭哀嘆，“我就想安安靜靜賣個冰淇淋，賺點小錢，怎麼就跟屍體儲存扯上關係了？還鬧到朝會上來了！這下好了，‘冰酪公子’沒當成，快成‘殯儀先鋒’了！劉老頭，還有那個孫郎中，你們寫奏章能不能用詞委婉點？‘硝冰存屍’？聽著就跟邪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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