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冰存屍”這事兒在朝堂上引起的風波，雖然被皇帝一句玩笑話帶過，但其後續影響，卻像石子投入湖心的漣漪，一圈圈盪漾開來，波及到了林昭自己都沒想到的地方。
其中一圈漣漪，就盪到了工部將作監下屬的礦冶司。
礦冶司，掌管天下礦產勘探、開採、冶煉，聽著威風，實則是個又苦又累、還容易出事的衙門。尤其是在這個主要靠人力錘鑿、火燒水澆熱脹冷縮來開採礦石的時代，深入地下，面對堅硬如鐵的岩層，效率低下不說，危險更是如影隨形。火藥倒是有，但那玩意兒威力太大，極難控制，一個不慎，不是礦塌了就是人沒了，除非萬不得己，一般礦場是能不用就不用。
京城西郊八十里，黑石山銅礦。
此礦己開採多年，表層的富礦早己採盡，如今礦工們不得不向更深處、岩層更堅硬的地方掘進。進度緩慢得像蝸牛爬，每日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火星西濺，石粉瀰漫，但崩下來的石頭卻少得可憐。負責此處的礦監姓吳，是個黑瘦精幹的中年人，此刻正蹲在礦洞口，看著手裡幾乎沒怎麼增加的礦石產量記錄，愁得眉頭能夾死蒼蠅。
“照這個速度，別說完成朝廷定的數額，能保住現有的人手不散就不錯了。” 吳監工啐了一口帶著石粉的唾沫，對身邊同樣灰頭土臉的副手抱怨，“這底下的石頭，硬得跟他孃的鐵疙瘩似的！一錘子下去，就崩個白點！再這麼下去，大夥的手都得震廢了！”
副手也嘆氣：“誰說不是呢。上頭就知道催，可這石頭不長眼，它不聽話啊。用火藥？去年隔壁銀礦的教訓還不夠慘？一炮下去，礦道塌了半邊，埋了七八個人，撫卹銀子到現在還沒扯清皮呢！”
兩人正相對發愁，一個剛從京城輪休回來的小吏湊了過來，神神秘秘地道：“吳頭兒，我這次回京，可聽說了件新鮮事兒！”
“有屁快放，沒看正煩著呢？” 吳監工沒好氣。
“嘿嘿，跟石頭有關！” 小吏壓低聲音，“聽說咱們劉尚書，最近得了個妙法，能用硝石製冰！大夏天的，硬是弄出老大一塊冰磚來！”
“製冰？” 吳監工一愣，隨即擺擺手，“這算什麼新鮮？富貴人家冬天藏冰夏天用，誰不知道？跟咱們開礦有屁關係！”
“您別急啊，聽我說完。” 小吏眉飛色舞，“這製冰是其一，更絕的是，兵部那邊，用這法子儲存陣亡將士的屍首，竟然成了！大熱天，放了好幾天都沒壞！”
“存……存屍？” 吳監工和副手都瞪大了眼睛，這彎拐得有點急。
“對！說是硝石遇水，能吸走大量的熱，讓周圍變得極冷。” 小吏比劃著，“您想啊，這熱啊冷啊的，一脹一縮，連死人都能鎮住，那石頭……”
他話沒說完，但吳監工的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
熱脹冷縮！對啊，石頭也怕冷熱啊！冬天岩石凍裂，山體崩塌的事兒還少嗎？雖然現在是夏天，但……如果用那硝石水，讓它極速變冷呢？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吳監工心裡瘋長起來。
“硝石……遇水吸熱……極冷……” 他喃喃自語，眼神越來越亮，“若是將大量硝石化開，灌進岩石縫裡……讓它從裡頭往外凍……石頭會不會……被凍裂？！”
副手嚇了一跳：“吳頭兒，這能行嗎？那硝石水灌進去，也就是涼點，還能把石頭凍炸了不成？”
“不試試怎麼知道？” 吳監工猛地站起身，臉上是豁出去的賭徒般的興奮，“總比現在這麼幹耗著強！去，立刻給我調一批硝石來！要最純的！多調點！”
“這……動用硝石，得報備吧？而且硝石也不便宜……” 副手有些猶豫。
“報備個屁！先斬後奏！出了事我擔著！至於銀子……” 吳監工咬咬牙，“從我的份例里扣！再不夠，我去找管事的打欠條！快去！”
吳監工在礦上幹了十幾年，經驗豐富，人脈也有幾分。在他的強令和賭上自己前程的魄力下，一批上好的硝石被迅速運到了黑石山銅礦。
訊息不脛而走，礦上的工匠、礦工們聽說吳監工要搞什麼“硝水凍石”，都覺得這吳頭兒是不是被產量逼瘋了，開始異想天開了。但看熱鬧是人的天性，到了吳監工選定的實驗日子——礦脈深處一處特別堅硬、裂隙較發育的巖壁前，圍滿了看稀奇的人。
“老吳，真能行？別白費功夫啊！” 有相熟的工匠喊道。
“行不行，試試不就知道了？” 吳監工心裡其實也打鼓，但臉上不能露怯。他指揮著幾個信得過的工匠，將研磨成細粉的硝石，按照一定比例倒入幾個大木桶的清水中，用力攪拌。硝石迅速溶解，桶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起一層白霜，桶口冒出絲絲帶著寒意的白霧。
圍觀人群發出“嚯”的驚歎聲。雖然聽說過製冰，但親眼見到清水這麼快就變得寒氣森森，還是讓人感到驚奇。
“灌！” 吳監工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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