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那場關於“活字印刷”是“利國巧技”還是“禍國邪術”的爭論，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就飛出了宮牆，傳遍了長安城的大小衙門，也傳到了相關人等的耳朵裡。當“皇帝下旨，暫停活字印書售賣，著工部、禮部、京兆府詳查”的訊息最終被確認時，林昭的心情，就像江南初夏那說變就變的梅雨天，剛剛還覺得悶熱難耐，轉眼就迎來了一場透心涼的急雨。
煩惱，是真煩惱。他把自己關在鴻臚寺那間小小的值房裡，對著窗外的芭蕉葉發呆。他只是想推廣一項能讓資訊傳播更便捷、知識獲取更便宜的技術，順便——好吧，主要是順便——賺點錢改善生活，怎麼就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成了“與民爭利”、“敗壞文風”的典型了？還惹得雕版匠人和窮書生堵門抗議，朝堂上官老爺們吵作一團，最後連皇帝都驚動了，下旨“暫停營業”。
“這叫什麼事兒啊……” 林昭撓了撓頭，感覺發際線都隱隱有上移的趨勢。他想起前世那些科技創新者，似乎也常常面臨舊勢力的反撲，只是沒想到自己穿越過來搞個印刷術改良，也能體驗一把“先驅者”的待遇，而且這待遇來得如此迅猛且酸爽。
相比之下，他兩位合夥人的反應，就“精彩”得多了。
訊息傳到城外窯廠時，李景瑜正在跟張清吹噓他的“活字印刷帝國”藍圖，暢想著如何將業務擴充套件到臨安、廣陵，乃至全大梁，讓“活字書”遍地開花，銀子如大江之水滾滾來。然後，噩耗傳來。
“什麼？！暫停印製售賣？！還要三部詳查？！” 李景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憑什麼？咱們印的書偷了還是搶了？便宜還有罪了？那些雕版的老頑固自己沒本事，還不許別人進步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他急得在屋子裡團團轉，活像熱鍋上的螞蟻：“完了完了，我剛接的《西山狐影》五百本訂單，定金都收了！這下怎麼跟胡掌櫃交代？還有咱們新招的那幾個抹字工、印工，工錢都談好了！還有這窯廠租金、買鉛的錢……這下全打水漂了！林兄呢？林兄怎麼說？咱們得想辦法啊！”
與李景瑜的驚慌失措不同，張清的反應堪稱“技術宅”的典範。他得知訊息後，只是“哦”了一聲，然後繼續埋頭擺弄他手裡那枚新刻的楷書字模，用極細的砂紙小心翼翼地打磨著邊緣，頭也不抬地說：“暫停就暫停吧。正好，我新改進了幾個字模的字型，排出來的版會更整齊。還有這油墨，稠度還是不夠理想，印多了容易糊，得再調。工部、禮部要來查？讓他們查好了，咱們把東西做好了，讓他們挑不出毛病，自然就沒話說了。”
李景瑜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清：“張兄！我的張大哥！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琢磨字模糊不糊？現在是官家不讓咱們幹了！是‘暫停’！‘詳查’！搞不好就永遠別想幹了！咱們投進去的錢怎麼辦？我的心血……我的印刷帝國啊！” 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張清終於抬起頭，認真地說：“李兄，稍安勿躁。活字印刷，比雕版快，比雕版省，這是明擺著的事。朝廷就算要禁，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只要咱們的技術夠好，印出來的東西夠清楚，夠耐用，他們憑什麼禁？難道陛下和各位大人，不喜歡又快又省錢的公文？不喜歡更多百姓能買得起書讀？我覺得，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著急，是把活字印出來的東西，弄得比雕版印的還好！看他們還怎麼說！”
李景瑜被張清這番“技術至上”的樂觀言論噎得首翻白眼，半晌才憋出一句：“張兄，我有時候真佩服你，你這心……是真大啊！比咱們燒瓷的窯膛還大！”
相比於窯廠裡一個急得跳腳、一個淡定磨字的“臥龍鳳雛”，蘇小小的反應則要務實和擔憂得多。她得知訊息後，第一時間清點了“初見冰心”的賬目和存貨，又派人去打聽“文華齋”那邊的情況。然後，她找到了在值房裡長吁短嘆的林昭。
“東家，” 蘇小小臉上帶著憂慮，“朝堂上的事，小小聽說了。‘暫停印製售賣’，那咱們和‘文華齋’的契約怎麼辦？之前印好的書，還能賣嗎？窯廠那邊，工人還要不要繼續開工？工錢怎麼算？還有，雕版行會那邊，會不會趁這個機會，再找我們麻煩？我聽說，他們還在西處串聯，想把事情鬧得更大。”
林昭看著蘇小小條理清晰的擔憂，心裡更添煩悶。是啊，技術問題、輿論問題還沒解決，現實的商業問題、契約問題、管理問題又接踵而至。他揉了揉太陽穴，苦笑道：“小小，你先別急。陛下只是下旨‘暫停’，並未說‘廢止’。工部、禮部、京兆府還要‘詳查’，事情還有轉圜餘地。至於契約……我會去找胡掌櫃商量，看能否暫緩或變更。窯廠那邊，讓張清繼續改進技術，但大規模印製先停下。工人……先發些基本工錢穩住，等訊息。雕版行會那邊……”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蘇小小點點頭，又低聲道：“東家，我還聽說，這次是宮裡有人遞了話，陛下才如此重視，讓三部會查。咱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林昭心中一凜。是啊，雕版行會能量再大，能首接把狀子遞到御前，還能在朝堂上掀起這麼大波瀾？背後肯定有推手。是哪些守舊官員？還是利益受損的既得利益集團？或者，兩者皆有？
就在林昭被各種煩心事包圍，感覺一個頭兩個大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微服來到了他的小院。
來人是永寧公主趙婉兒，只帶了一個貼身侍女，穿著尋常富家千金的服飾，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
林昭接到門房通報時，很是驚訝，連忙將公主迎進正堂，屏退左右，親自奉茶。
趙婉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向林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開門見山道：“林公子，幾日不見，你可是捅了個不小的馬蜂窩啊。”
林昭苦笑，拱手道：“讓公主見笑了。在下……也是一時莽撞，未曾想惹來這般風波。”
“莽撞？” 趙婉兒輕輕搖頭，放下茶杯，正色道，“林公子過謙了。你這‘活字印刷’，本宮也著人找來樣本看過。印得快，印得省，假以時日，若技藝精進，未必遜於雕版太多。此物若推廣開來，於朝廷文牘傳遞，於民間蒙學教化，乃至對父皇……掌控輿情人心，皆有大用。稱之為‘利在千秋’，亦不為過。”
林昭有些意外，沒想到公主看得如此透徹，且評價如此之高。他忙道：“公主殿下謬讚了，在下只是偶得小技，不敢當此盛譽。”
“你不必自謙。” 趙婉兒打斷他，話鋒一轉，“然，其利太大，故其所傷亦重，所遇阻力亦巨。林公子可明白？”
林昭神色一肅：“請公主殿下明示。”
趙婉兒緩緩道：“雕版一行，自我大梁開國以來，傳承百餘年，匠人何止萬千？其間關係，盤根錯節。上至達官顯貴收藏的善本，下至市井流傳的話本，乃至朝廷邸報、官府文書，多賴於此。你驟然推出這活字印刷，又快又省，雕版行當，首當其衝。飯碗被砸，生計無著，他們豈能坐以待斃？聚眾鬧事，只是開端。朝堂之上，那些彈劾你的官員，也並非全是迂腐守舊之輩。其中亦有真擔心百年雕工技藝因此失傳，擔心典籍印製流於粗製濫造，失了文脈精髓之人。”
她看著林昭，目光清亮：“本宮說這些，並非指責於你。革新之物，總不免觸動舊利。父皇對此事，其實頗為重視。”
林昭心下一動，仔細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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