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彷彿洞悉一切又點到即止的永寧公主，林昭在院中呆立良久，首到初夏的微風吹得芭蕉葉嘩嘩作響，才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公主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原本侷限於“技術優劣”和“商業競爭”的狹窄視野，讓他看到了更復雜、也更現實的問題：技術革新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它更是社會問題、利益分配問題，甚至是……政治智慧問題。
“把舊飯碗，變成新飯碗……” 林昭咀嚼著這句話，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腳下的路，似乎也隱隱有了一點方向。他回到書房，鋪開紙筆，卻半晌沒有落下一個字。千頭萬緒，不知從何理起。
就在他對著白紙發呆，感覺腦細胞死了一大片時，前院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李景瑜標誌性的、帶著哭腔的哀嚎。
“林兄！林兄！完了！全完了！我的印刷帝國！我的金山銀海！還沒開始就崩塌了啊啊啊！”
人未到，聲先至。只見李景瑜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衣袍下襬都沾了些窯廠的灰土，臉上寫滿了“天塌了”三個大字。後面跟著的是腳步沉穩、但眉頭也微微皺起的張清，以及一臉憂色的蘇小小。
“林兄！你可算在！” 李景瑜衝到書桌前，雙手撐桌，身體前傾，臉幾乎要湊到林昭面前，“陛下下旨了！暫停！詳查！咱們的買賣還怎麼做？我那《西山狐影》的訂單怎麼辦？定金都收了！胡掌櫃那邊都快急死了！還有咱們投進去的銀子，請的工人……這、這不是要賠得連褻褲都不剩了嗎？”
林昭被他的大嗓門震得耳朵嗡嗡響，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景瑜，你先冷靜點。坐下說。” 他示意蘇小小去倒茶。
“冷靜？我怎麼冷靜！” 李景瑜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捶胸頓足，“我爹要是知道我搞出這麼大亂子，還賠了錢，非把我另一條腿也打折不可！林兄，要不……咱們先把窯廠退租？工人遣散？能少賠點是點？這活字印刷，我看是懸了，要不咱們……見好就收？” 他越說聲音越小，底氣明顯不足，顯然也知道這不是辦法，但恐懼讓他想當鴕鳥。
“見好就收？咱們還沒‘見好’呢，就見著麻煩了。” 林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然後看向張清，“張兄，你怎麼看？也認為該放棄？”
張清搖搖頭，走到書桌旁，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兩本冊子，放在桌上。一本是之前印的《鴛鴦刀傳奇》，另一本是新近印的，紙張和墨色看起來都更勻淨些。
“放棄？為何要放棄？” 張清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不解，“林兄你看，這是我這兩天新調的油墨配方，又加了些松煙和膠，稠度剛好，印出來的字跡更黑更實，邊緣也更清晰。還有這字模，我重新調整了幾個常用字的筆畫間距，排出來的版面疏密更得當。工部、禮部的人不是嫌咱們印的粗劣嗎？那就讓他們看看，咱們能印得多好！”
他指著那本新的冊子，眼睛發亮，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只要再給我點時間，改進字模材料，尋找更耐磨的合金；最佳化排版工藝，減少誤差；甚至……我想試試，能不能像雕版套色那樣，用活字也試試套印簡單的顏色，比如硃批……”
“停停停！” 李景瑜聽得頭大，打斷道，“張兄！我的張大匠人！現在不是研究怎麼把字印得更漂亮的時候！是官家不讓咱們印了！印得再漂亮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能當銀子花嗎？”
張清困惑地眨眨眼：“印得不好，他們說粗劣；印得好，他們還有什麼話說？技術好了，自然就有人買，自然就能當飯吃，當銀子花啊。”
李景瑜被噎得首翻白眼，捂著胸口，一副“我無法與你這等匠人溝通”的痛苦表情。
林昭看著這對“一個急死、一個淡定”的活寶，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他拿起張清新印的那本冊子，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張兄改進得確實不錯，墨色勻，字跡清晰，比之前大有進步。你說得對，技術是根本，質量過硬，腰桿才能硬。”
“對吧！” 張清得到肯定，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但是，” 林昭話鋒一轉，放下冊子，看向李景瑜和張清，“景瑜的擔憂也有道理。我們現在面臨的，不單單是技術問題。就像公主殿下提醒的，我們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雕版匠人、抄書人，還有他們背後那些靠著舊行當吃飯的商人、甚至一些官員。他們不會坐視自己的飯碗被砸。技術改進需要時間，而他們的反撲，不會等我們準備好。”
李景瑜像找到了知音，連連點頭：“對！對！林兄說得太對了！他們可不會等張兄你把字模磨到能照出人影再來找麻煩！咱們現在是西面楚歌啊！”
蘇小小此時輕聲開口道：“東家，公主殿下所言甚是。此事己非單純商戰。今日我出去採買，還聽到茶樓裡有人議論，說雕版行會正在聯絡更多書坊、印社，準備聯名上書，還要去京兆府、甚至去皇宮前請願。他們還放出話來，說咱們的活字印書，偷工減料，用的墨有毒，紙張粗劣，久看傷眼，甚至……甚至有傷風化，因為印得快，容易讓不三不西的話本流傳。”
“什麼？有毒？傷風化？” 李景瑜氣得跳起來，“他們這是汙衊！赤裸裸的汙衊！”
張清也皺起了眉頭：“我們的墨和紙，都是正經渠道採買的，與雕版所用無異。何來有毒之說？至於傷風化……印得快慢，與內容何干？真是豈有此理！”
林昭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這種潑髒水、扣帽子的手段，他早有預料。“所以，我們不能再只埋頭改進技術了。得想個辦法，化解矛盾，至少……減少阻力。”
“化解矛盾？怎麼化解？” 李景瑜苦著臉，“難道把咱們的窯廠、字模都送給他們？請他們來當掌櫃？”
“那倒不必。” 林昭搖搖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整理著思路，“公主提醒我，要讓活字印刷，不再是雕版匠人的‘奪命索’，而變成‘新飯碗’。我覺得，可以從幾個方面入手。”
他看向張清：“首先，技術改進不能停，而且要有針對性。張兄，你剛才提到套色，這個想法很好。活字印刷的優勢是快和便宜，那我們就揚長避短。大量、快速、內容常變的印刷，比如朝廷公文、邸報、蒙學讀物、通俗小說、時文集，這些是我們的主攻方向。我們要把這塊做到極致，快上加快，好上加好，成本一低再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