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於那些需要極高藝術價值、需要長期儲存、內容固定且印量不大的書籍,比如精校的經史子集、名家書畫集、家族譜牒、精美的佛經道藏,雕版確實有不可替代的優勢。它的藝術性、獨一性、耐久性,是現階段活字難以比擬的。”
張清若有所思:“林兄的意思是……活字和雕版,可以各司其職?並非一定要你死我活?”
“對!” 林昭點頭,“我們不必,也不可能完全取代雕版。我們應該引導雕版向高階化、精品化、藝術化發展。讓雕版匠人去雕那些真正值得精雕細琢的東西,發揮他們手藝的最大價值,而不是去雕大量廉價的蒙書、話本,那對他們來說,其實也是屈才。”
蘇小小眼睛一亮,介面道:“東家,我明白一些了。就像咱們‘初見冰心’,有最便宜的酸梅湯,也有加了冰酪、果脯的‘金風玉露’,價格不同,客人各取所需。印書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普通的、大量的,用活字印,便宜賣;精品的、有收藏價值的,用雕版精印,賣高價?”
“小小說得對!” 林昭讚許地看了蘇小小一眼,“不僅如此,我們甚至可以更進一步。與其讓雕版行會把我們當敵人,不如……試試看,能不能把他們變成合作夥伴,或者至少,是共存的同行。”
“合作伙伴?” 李景瑜瞪大了眼,“跟他們?他們不砸了咱們窯廠就謝天謝地了!”
“事在人為。” 林昭沉吟道,“我在想,我們是否可以提議,由我們牽頭,聯合一部分有實力的雕版匠人、書坊,甚至……爭取朝廷工部或禮部的支援,成立一個‘聯合印書坊’?”
“聯合印書坊?” 幾人異口同聲。
“對。” 林昭越說思路越清晰,“這個印書坊,可以下設兩個部分。一部分,是‘活字印刷坊’,專司大量、快速、低成本的印刷。另一部分,是‘精品雕版坊’,吸納手藝頂尖的雕版匠人,專門承接那些需要精雕細琢的高階業務。兩個部分,業務可以相對獨立,但也可以合作。”
“比如,” 林昭舉例道,“我們要印一套帶精美插圖的《山海經》。插圖部分,用雕版,由精品坊的匠人精心雕琢;文字部分,用活字,由活字坊快速排版印刷。最後合訂成冊。這樣,既保證了插圖的精美,又大大縮短了文字部分的印刷時間,降低了成本。雕版匠人發揮了手藝,獲得了更高的報酬;我們則藉助他們的手藝,提升了書籍的整體價值和吸引力。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再比如,雕版匠人除了接高階訂單,也可以參與到活字印刷的一些環節。比如刻制更精美、更復雜的特殊字模,或者負責插圖的木刻版製作。甚至,我們可以請一些經驗豐富的雕版老師傅,來指導活字排版的美觀和規範。畢竟,他們對版面佈局、字型結構的理解,遠超常人。”
張清聽得連連點頭:“這個法子好!取長補短!活字求快求省,雕版求精求美,結合起來,能印出更好的書!而且,匠人們有事做,有錢賺,自然就沒那麼大火氣了。”
蘇小小也從商業角度分析道:“如此一來,雕版行會中,那些真正有手藝的大匠,可能反而會支援我們。因為他們能接到更賺錢、更體面的活兒。反對我們的,可能更多的是那些手藝普通、靠低價競爭的大量普通雕版工,以及被淘汰的抄書人。對於這些人……”
她微微蹙眉,這是個難題。
林昭也想到了這一點,嘆了口氣:“對於普通雕版工和抄書人,確實比較難辦。我們可以嘗試在活字坊裡提供一些新的崗位,比如抹字工、排版工、校對工。但這些工作,和雕版、抄書需要的技能不完全一樣,需要重新學習。而且,收入可能一開始比不上他們原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我們印書坊的生意足夠好,能提供足夠的崗位和收入。”
“至於那些實在無法適應,或者不願意轉變的……” 林昭頓了頓,“或許可以建議朝廷,在推廣新式印刷的同時,從賦稅、徭役方面,對受影響的匠戶給予一定的過渡期優惠或補償?但這需要朝廷層面的支援了。”
一首沒怎麼說話的趙虎,之前聽得雲裡霧裡,此刻忍不住插嘴道:“昭哥,你們這說得也太麻煩了!要我說,管他雕版還是活字,能印出書來就是好字!誰不服,咱就……”
“你就閉嘴吧!” 林昭沒好氣地打斷他,“還嫌不夠亂?咱們現在是要解決問題,不是製造新問題!”
趙虎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這不是看你們愁嘛……實在不行,我讓我爹在朝堂上,再幫你們吼幾嗓子?”
“別!” 林昭和李景瑜異口同聲。趙將軍那“神助攻”一次就夠了,再來幾次,怕是要幫倒忙。
林昭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細胞又死了一片。想法是有了,但真要實現,千難萬難。怎麼說服雕版行會?怎麼爭取朝廷支援?怎麼平衡各方利益?怎麼籌集更多的資金來搞這個“聯合印書坊”?還有,怎麼把這一大套複雜的想法,寫成一份能讓皇帝和朝堂諸公看明白、且覺得可行的“條陳”?
“路要一步一步走。” 林昭對眾人道,“當務之急,是先把咱們的想法理清楚,寫成可行的章程。張兄,你繼續改進技術,尤其是油墨和套色,做出更漂亮的樣品,這是咱們的底氣。景瑜,你去安撫胡掌櫃,訂單的事,看能不能協商延期,或者用別的方式補償。小小,你留意市面動向,特別是雕版行會那邊的訊息。我……我來想辦法,把這份‘兩全之策’的條陳寫出來。”
他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深吸一口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若是這棵樹,能為周圍的灌木小草也提供一些廕庇,甚至結出些大家都能分享的果子,那風,或許就不會那麼急著把它吹倒了吧?
當然,這只是理想。現實是,他得先熬個夜,寫一篇很可能決定他未來命運的長篇大論。林昭認命地鋪開新紙,磨墨,提筆。
“唉,穿越前要是知道搞個發明這麼麻煩,還要寫這種‘企劃書’兼‘可行性報告’兼‘社會穩定風險評估’,我說不定就……” 他搖搖頭,把後半句吐槽嚥了回去,開始奮筆疾書。畢竟,自己挖的坑,跪著也得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