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永寧公主來訪提點之後，林昭便一頭扎進了書房，開始絞盡腦汁撰寫他那份關於“活字印刷可持續發展與相關產業人員平穩過渡安置初步設想及聯合印書坊可行性研究報告”……好吧，名字是他心裡吐槽的，實際上要寫的是一份既要說明活字印刷的好處，又要提出如何安置雕版匠人、化解矛盾、爭取朝廷支援的長篇大論。
這玩意可比寫話本難多了。既要擺事實，又要講道理，還要抒情懷，最後還得拿出具體方案，更要寫得文采斐然、邏輯嚴密、令人信服。林昭寫得是抓耳撓腮，頭髮又多掉了幾根，感覺自己不是在寫陳情書，而是在寫畢業論文，還是跨專業的。
李景瑜那邊安撫胡掌櫃的結果也不甚理想。胡掌櫃倒是通情達理，知道是朝廷旨意，並非林昭他們違約，同意《西山狐影》的訂單暫緩。但他也委婉表示，若是“暫停”遙遙無期，或者最終活字印刷被禁，這定金……怕是還得按契約退還部分。李景瑜聽了，又是一陣肝疼。
張清倒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撲在改進技術上。他又調整了鉛錫比例，讓字模更硬更耐磨；試驗了新的油墨配方，印出來的字跡黑亮飽滿，幾乎不洇紙；甚至還搗鼓出了一套簡易的定位裝置，讓套印顏色的誤差大大減小。他拿著新印出來的、墨色均勻、版面整潔的《千字文》樣本給林昭看時，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快誇我”的期待。
林昭看著確實比之前精美許多的印樣，毫不吝嗇地誇讚：“張兄，神乎其技！這印得，快趕上一些普通雕版了！”
張清卻皺了皺眉，認真糾正：“林兄，不是快趕上，是在清晰、整齊、墨色均勻這些方面，己經勝過了許多廉價雕版。只是韻味、筆鋒的細節，還有複雜圖案，暫時比不上頂尖雕工。”
林昭：“……” 好吧，技術宅的嚴謹。不過張清的成果確實給了他不少信心，至少拿出去，不會被人輕易扣上“粗製濫造”的帽子了。
然而，技術上的進步，並未能緩解外界的壓力。雕版行會那邊的串聯似乎更緊密了，坊間關於“活字書有毒”、“傷眼傷身”的謠言愈演愈烈，甚至開始有人質疑林昭的人品，說他“譁眾取寵”、“與民爭利”、“心術不正”。蘇小小派人去打聽，回來說幾個原本對活字印刷有些興趣的小書商，現在都開始觀望，甚至避嫌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林昭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嘆了口氣。他感覺自己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技術是槳，商業計劃是帆，但面對驚濤駭浪，似乎還是不夠看。公主的提點像是遠方的燈塔，指明瞭方向，但通往燈塔的路，卻佈滿了暗礁和漩渦。
就在這愁雲慘淡、彷彿陷入僵局的時候，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臨了。
這日，林昭正在窯廠和張清討論如何進一步提高插圖木刻版與活字版面拼接的精度，蘇小小急匆匆地找來，說永寧公主又來了，正在“初見冰心”等他。
林昭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是朝廷的“詳查”有結果了？還是公主聽到了什麼不利的風聲？他不敢耽擱，立刻趕回城中。
依舊是那間僻靜的小院，依舊是隻帶了貼身侍女的微服公主。趙婉兒正饒有興致地翻看著“初見冰心”新推出的夏日飲子單子，見林昭進來，放下單子，微微一笑：“林公子，別來無恙？看起來，似乎清減了些。”
林昭苦笑著行禮：“勞公主掛念。近日……瑣事纏身，讓公主見笑了。” 他心下惴惴，不知公主此番前來是福是禍。
趙婉兒示意他坐下，讓侍女奉上帶來的一個食盒，裡面是幾樣精緻的宮點。“不必緊張。本宮今日來，並非為了朝堂之事。而是有一件私事，或許……可請林公子幫忙參詳參詳。”
私事？林昭心下稍安，但更多是疑惑：“公主殿下請講，在下若能效勞，定當盡力。”
趙婉兒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帶上些許輕愁：“下月便是太后娘娘的壽辰了。本宮正在為壽禮發愁。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太后見得多了，尋常之物，難入她老人家法眼。太后素來信佛，往年也常送佛經，或是手抄，或是雕版精印，雖顯誠心，卻也……無甚新意了。”
她抬眼看向林昭，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本宮聽聞，林公子這‘活字印刷’，印起東西來，快得很？”
林昭心頭一動，似乎捕捉到了什麼，連忙道：“回公主，活字印刷，確實在印製大量、規整的文字時，頗有速度之利。若印製諸如《金剛經》、《心經》等篇幅適中的經文，準備妥當後，一日之內印出數十上百份，亦非難事。”
“哦？一日可印數十上百份？” 趙婉兒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又微微蹙眉，“只是……速度雖快，太后禮佛，最重心誠。若印品粗劣，反倒不美。本宮可聽說，朝中有人彈劾，說你們印的書，粗陋不堪呢。”
來了！林昭精神一振，知道表現的機會來了，立刻道：“公主明鑑！彼時初制，確有不足。然張清張兄近日潛心改進，無論字模、油墨、排版，皆有長足進步。印品雖不敢說能與頂尖雕版媲美，但勝在字跡清晰工整，墨色均勻，絕無粗陋之說！公主若不信，在下可即刻取來新近印樣，請公主過目！”
趙婉兒不置可否，指尖輕輕點著桌面，似乎仍在思索，半晌，才悠悠道：“光是印得快，印得清楚，似乎……也還不夠別緻。太后她老人家，眼光可是挑剔得很。”
林昭福至心靈，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前幾日與張清討論的“插圖和文字結合”，又聯想到公主之前提醒的“新舊技藝之和合”，一個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他壓抑住激動，試探著說道：“公主，若……若是以活字排印《金剛經》正文，求其快速、整齊；同時，請雕版名家，以梨木精雕一幅觀音大士法像，或一幅‘福壽安康’的吉祥圖案，作為扉頁或卷首插圖，再以優質硃砂或金墨精心刷印。最後，將活字所印正文與雕版所印佛像合為一冊，以錦緞為面，香檀為匣，裝幀成禮……不知，如此可還算別緻？可還能顯心誠？”
趙婉兒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林昭的目光中帶著讚許：“活字印經，雕版飾像？兩者結合？”
“正是！” 林昭越說思路越清晰，感覺多日來淤塞的腦洞瞬間被打開了，“如此，既利用了活字印刷的迅捷，能在短時間內備齊足夠數量的經文；又藉助了傳統雕版的精妙，以精美佛像彰顯虔誠與敬意。新舊技藝，各展所長，相得益彰。既是為太后祈福祝壽，又可彰示我大梁技藝昌明，新舊和合，共致祥瑞。豈不兩全其美？”
趙婉兒嘴角的笑意加深，輕輕撫掌：“妙！林公子果然心思靈動。活字求‘效’，雕版顯‘藝’；效以廣傳佛法，藝以精誠供奉。更難得的是，此禮既用了你那‘活字’新法，又未全然拋開‘雕版’舊藝，反倒請雕版名家操刀核心佛像，予其施展空間。若太后見了歡喜，問起其中巧妙，本宮也好為你分說一二。屆時，朝中那些非議‘活字粗劣、摒棄傳統’的聲音，或許也能稍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