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將軍此言,話糙理不糙。” 又一位官員出列,是戶部的一位侍郎,他慢條斯理地說,“臣掌管度支,深知國用艱難。若活字印刷果能如劉尚書所言,大幅降低印製公文、書籍之費,年深日久,所省國帑,絕非小數。於朝廷,於百姓,皆是有利之事。至於匠人安置,只要朝廷引導得當,未必不能兩全。”
朝堂之上,頓時分成了兩派。一派以周延、鄭員外郎為首,咬定“活字”粗劣、敗壞文風、奪人生計、與民爭利,要求嚴懲林昭,禁止此術。另一派以劉文正、趙將軍為代表,力陳活字印刷效率高、成本低、利國利民,認為應加以引導推廣,不能因小失大。雙方引經據典,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支援劉文正的多是務實派、技術派官員,而支援周延的則多為清流、言官及與舊行業利益關聯較深者。
林昭站在後排,聽著朝堂上為了他的“活字印刷”吵成一鍋粥,心情複雜。既有被推到風口浪尖的緊張,也有看到劉尚書、趙將軍等人力挺的感激,更有一種荒誕感——他就想改進個印刷術,怎麼就上升到國策之爭、義利之辯了?
“好了。” 御座之上,皇帝趙昱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殿中的爭吵。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躬身聽旨。
趙昱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臣,最後在林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淡淡道:“活字印刷一事,朕己知曉。劉卿、周卿等人所言,皆有道理。”
他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殿中無人敢插嘴。
“此術,” 趙昱拿起御案上那本活字印刷的《俠客行》,隨手翻了翻,“確有新奇之處。印此書冊,工本幾何?耗時幾許?”
劉文正連忙回道:“回陛下,據林昭所呈,印製此等篇幅,若雕版,需刻版工匠兩三月之功,工料銀約二十兩;若用活字,備齊字模後,排版印刷裝訂,十數日可成,工料銀不足十兩。且字模可反覆使用,印製越多,單冊所攤工本越低。”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這成本差距,太大了。就連一些原本反對的官員,也暗自心驚。
趙昱點了點頭,放下書冊,繼續道:“其利在速,在省。於朝廷文牘流轉,於蒙學教化推廣,確有益處。”
周延等人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趙昱抬手止住。
“然其引發匠人不安,滋生事端,亦是實情。書籍印製,關乎文教,亦系百工生計,不可不慎。”
皇帝頓了頓,做出了裁決:“此事,工部、禮部、京兆府,著即派員詳查。一查活字印刷之法,於國於民,究竟利弊如何,可有改進完善之處?二查因此法失業之匠人、書生,實情如何,如何安撫引導?三查前日聚眾之事,有無背後煽動指使?爾等需權衡利弊,妥議章程,再行奏報。”
“至於林昭,” 皇帝目光再次落到林昭身上,語氣平淡,“身為朝廷命官,研發新法,本無不可。然引發市井騷動,亦屬不當。著即日起,暫停以活字印刷之法印製售賣書籍,待三部查明議定之後,再作區處。五城兵馬司需加強巡查,再有聚眾滋事者,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 劉文正、周延等涉及官員,以及京兆府、五城兵馬司的主管,紛紛出列領命。
“退朝。”
隨著內侍一聲高唱,這場因“活字印刷”而起的朝堂風波,暫時以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將問題踢給下屬部門“詳查”而告一段落。
散朝後,林昭默默隨著人流往外走,心情有些沉重。雖然皇帝沒有首接禁絕活字,還讓三部“詳查”,算是留有餘地,但“暫停印製售賣”的旨意,無疑給了剛剛起步的“活字印刷”當頭一棒。
“林譯官,留步。” 劉文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昭轉身行禮:“劉尚書。”
劉文正走近,低聲道:“不必過於憂慮。陛下聖明,既看到活字之利,亦顧及民生之穩。‘詳查’二字,便是轉圜之機。你回去後,與張清仔細琢磨,將活字印刷諸般好處、改進之法、以及如何安置可能受影響的匠人等事,寫成條陳,儘量詳盡。工部這邊,自有主張。”
“多謝尚書大人迴護、指點。” 林昭感激道。他知道,今天若不是劉尚書在朝上據理力爭,加上趙將軍那番“神助攻”,情況可能會更糟。
“不必多禮。” 劉文正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此術於國於民,確有大用。好好準備,莫要讓那些墨守成規之輩,壞了大事。” 說完,便轉身離去。
另一邊,周延、鄭員外郎等人聚在一處,臉色也不大好看。雖然皇帝下旨暫停了活字印書,但並未嚴懲林昭,還要“詳查”,顯然沒有完全接受他們的主張。
“哼,‘詳查’?不過是拖延之詞!” 鄭員外郎憤憤道。
周延眯著眼,看著林昭離去的方向,冷聲道:“陛下讓三部詳查,便是機會。工部劉文正自是偏袒那小子,但禮部、京兆府那邊……我等還需多下功夫。絕不能讓此等奇技淫巧,亂了我文教根本,奪了千百匠人生計!”
朝堂上的風波暫時平息,但圍繞著“活字印刷”的明爭暗鬥,顯然才剛剛開始。林昭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他得好好想想,怎麼把劉尚書交代的“條陳”寫得更漂亮,怎麼應對接下來的“詳查”,以及,怎麼安撫窯廠裡那兩個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此刻恐怕己經得知“噩耗”的合夥人——尤其是李景瑜,那傢伙要是知道暫時不能印書賣錢了,還不得炸了?林昭彷彿己經聽到了李景瑜那誇張的哀嚎聲,不由得揉了揉額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