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印書館”的運轉，如同一臺被精確校準的大型機械，在朝廷意志、市場需求和技術支撐的共同驅動下，開始發出沉穩有力的轟鳴。活字印刷以其無可比擬的效率和成本優勢，迅速佔據了官方文書、蒙學教材、科舉應試書籍等領域的核心地位。國子監的學子們享受著廉價的課本，各地官學也開始陸續訂購新印的教材，印書館的訂單排到了年底，賬面上的數字也日漸好看。
作為“活字司”的實際技術核心，張清卻並未沉浸在初戰告捷的喜悅中太久。對他來說，活字印刷目前的水平，僅僅是“堪用”，距離他心目中的“完美”，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這天，林昭作為“技術監事”，例行來印書館“視察”——其實就是找個由頭溜達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他“拍板”的棘手問題，順便蹭頓印書館食堂新出的芝麻燒餅。他剛走進活字司的工坊，就看到張清正對著一枚剛從模具裡取出的新字模，用一把小巧的放大鏡仔細觀察，眉頭緊鎖，彷彿在看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審視一個不共戴天的仇敵。
“張兄，又琢磨什麼呢？” 林昭湊過去，拿起一枚旁邊放著的、看起來與普通字模無異的鉛字，掂了掂，“這字模不是挺好的嗎？印出來的字清清楚楚，比咱們剛開始那會兒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張清放下放大鏡，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技術專家特有的、對現狀永不滿足的挑剔：“林兄，你來看。” 他指著新鑄字模的邊緣，“這鉛錫合金，雖然易熔好鑄，但硬度還是不夠。印個幾千上萬張，字模的邊緣就開始磨損，筆畫會變粗，影響清晰度。尤其是那些筆畫繁多的字，磨損更明顯。”
他又拿起一枚使用了一段時間的舊字模，與新字模並排放置：“你看，這個‘龍’字，右邊的幾筆，己經有些模糊了。若是一本書印到後期，字跡的清晰度就會打折扣。還有，這鉛錫合金，質地偏軟，在排版和運輸過程中，也容易磕碰變形。”
林昭仔細對比了一下，確實，新字模稜角分明，舊字模的邊緣則顯得有些圓潤模糊。他點點頭：“嗯，確實有這個問題。張兄有何高見？”
“我正在嘗試，在鉛錫中加入少量的銅。” 張清眼睛發亮，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配比和試驗結果，“銅的熔點雖高，但只要掌握好比例和熔鍊工藝，就能形成更堅硬的合金。我試了幾次，加銅後的字模，硬度明顯提升，耐磨性也好了不少。但問題是，加銅後，合金的流動性會變差，鑄造時容易出現細微的氣孔和缺筆，影響字模的完整性。我正在調整銅的比例和澆鑄的溫度，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最佳的平衡點。”
林昭聽得有些頭大，這些冶金方面的細節，他前世瞭解得並不多，只能給出一些模糊的方向性建議：“或許可以試試……在澆鑄前，對模具進行預熱？或者，在合金里加點別的微量元素，比如……鋅？或者微量的鎳？不過這些金屬提煉不易，成本可能比較高。”
張清認真地記下林昭隨口說的幾個名詞，雖然他不知道“鎳”是什麼，但林昭每次看似隨意的建議，往往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預熱模具？這個可以試試。至於鋅、鎳……我找找看有沒有相關的礦石或匠人能提煉。”
林昭趕緊補充道：“張兄，這些只是我的猜測，不一定對。你可別一股腦全試，得慢慢來，注意安全。尤其是那些不知道成分的礦物，熔鍊時可能會有毒氣，一定要在通風好的地方操作。”
“林兄放心，我省得。” 張清點點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字模，從工作臺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扁平的木盒，開啟蓋子，裡面赫然放著幾張色彩斑斕的紙片。
林昭眼睛一亮：“這是……彩色印刷？”
只見那幾張紙片上，印著簡單的圖案，比如一朵紅花，一片綠葉，或者一個藍色的“福”字。雖然顏色套得有些偏差，紅色花朵的邊緣滲出了一點黃色，綠色的葉片也有些重影，但毫無疑問，這己經不是單一的黑白印刷，而是實現了兩種甚至三種顏色的套印！
“嗯，我試著用不同顏色的油墨，分次套印。” 張清指著其中一張印著紅花的紙片解釋道，“先刻一個花朵輪廓的木版，刷上紅色油墨，印一次。等紅色乾透，再換一塊刻著葉片的木版，對準位置，刷上綠色油墨，再印一次。理論上，還可以繼續疊加其他顏色。”
他指著花朵邊緣那一點點不和諧的黃色：“但問題是，套印的位置很難完全對準，稍有偏差，圖案就會模糊、重疊，或者出現這種‘重影’和‘串色’。而且，油墨的乾燥時間也需要精確控制，印完一色，必須等它完全乾透才能印下一色，否則後印的顏色會把前面的顏色蹭花。這大大拖慢了印刷速度，而且對工匠的要求極高。”
林昭拿起一張套印相對成功的“福”字，藍色的字跡清晰，邊緣乾淨，雖然只有單色，但視覺效果比單純的黑白好了不少。“這己經很厲害了！張兄，你這才多久，就搞出彩色套印了？雖然還不完美，但路子是對的！”
張清得到林昭的肯定，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但隨即又皺起眉頭：“路是有了，但要走通，還差得遠。定位不準，效率低下，成本高昂。要想實用，還得解決很多問題。我正在想，能不能在印臺上做一些固定的卡榫或定位銷，讓每一塊版都能精確地落在同一個位置，減少手工對準的誤差。”
“這個思路好！” 林昭讚道，“標準化、模具化，才能保證精度和效率。你可以和精雕司的文遠師傅他們商量一下，他們對木版雕刻和定位，經驗豐富。”
“嗯，我己經找文遠師傅聊過了。” 張清點頭，“他提了一些建議，比如在版材邊緣刻上定位線，或者在印臺上鑲嵌定位銅釘。我正在試驗。”
林昭看著張清那專注而狂熱的神情，心裡暗暗佩服。這傢伙，真是個天生的技術狂人，似乎永遠不知疲倦，永遠在追求更高、更快、更強……更花哨。
他正準備再鼓勵幾句，然後找個藉口溜走去吃燒餅，張清卻忽然抬起頭，用一種異常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夢幻的眼神看著他，說出了那句讓林昭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茶水噴出來的話：
“林兄，你說……有沒有可能，做出一種機器？把要印的字模，按照順序，自動排列好？”
“噗——咳咳咳！” 林昭被茶水嗆得連連咳嗽，好半天才緩過氣來，瞪大眼睛看著張清，“張兄，你說什麼？自動……排版？”
“對！” 張清彷彿打開了話匣子，激動地用手比劃著，“就像水車帶動舂米的碓，或者紡車帶動紗錠一樣。我們能不能設計一種機構，把一個個字模，按照預先設定好的順序，自動送到排版的位置？比如，做一個巨大的、帶有許多格子的轉盤，每個格子裡放一種字模。然後，透過某種聯動裝置，根據某種指令，讓轉盤轉動，需要的字模正好掉落到傳送帶上，再被送到排版框中……”
他越說越興奮，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彷彿己經看到了那臺想象中的“自動排版機”正在轟然運轉。
林昭聽得目瞪口呆，後背一陣發涼。自動排版？這玩意兒，在他前世的歷史上，好像是19世紀才出現的吧？而且還是工業革命之後的產物！張清這腦子，是怎麼想到這個的？難道搞技術的人，腦回路都是共通的，遲早會想到自動化這條路上？
他趕緊擺手，打斷了張清的暢想：“打住！打住！張兄！我的張大哥！你這個想法……非常，非常有創意！但是，它太超前了！比活字印刷本身，超前了不知道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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