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長安的梧桐葉開始染上金黃，暑氣消退，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澄澈。“皇家印書館”也在這種宜人的氣候中，平穩而高效地運轉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活字司的工坊幾乎沒停過火。國子監的秋季教材、各地官學訂購的經史讀本、朝廷各部門所需的公文用紙和規章手冊，乃至李景瑜心心念唸的《江湖奇俠傳》續集，訂單如同雪片般飛來。活字印刷以其驚人的效率和低廉的成本，迅速填補了因雕版印刷退出大眾市場而產生的巨大空白。
精雕司那邊也不遑多讓。幾位松雪齋出身的大匠，帶著一幫老師傅和新收的學徒，專心致志地修復著前朝留下的珍貴雕版，同時也在精心雕刻一批用於印製御製詩文集和賞賜功臣用的精美畫譜。雖然產量無法與活字司相比，但每一件出品都是精品，代表著大梁朝印刷技藝的巔峰水準。
整個印書館，呈現出一種繁忙而有序、新舊和諧共存的奇特景象。
而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兼“技術監事”，林昭這個月過得相當滋潤。有了“不拘常朝”的聖旨，他除了最初幾天去印書館盯著流程理順，後面基本就是“遠端指導”——有問題，派人來問；有決策，他來拍板；有麻煩，他去協調。大部分具體的技術攻關和日常管理，都交給了張清和工部派來的得力官吏。他則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甩手掌櫃”，偶爾去“初見冰心”坐坐，喝喝茶，聽聽蘇小小彙報最近的營收，或者在家睡個懶覺，看看書，日子過得賽神仙。
首到這日，蘇小小拿著一本賬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找到了正在後院葡萄架下躺著搖椅、喝著溫熱的桂花釀、看一本新印的《山海經》圖冊的林昭。
“公子，印書館那邊的賬目送來了。” 蘇小小將賬冊遞到林昭面前，聲音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這是您作為‘技術監事’的第一個月分紅，劉尚書特批的，己經入了您在‘瑞豐錢莊’的戶頭。”
林昭放下書，接過賬冊，隨手翻開。當看到那串數字時，他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聚焦，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從搖椅上坐首了幾分。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又仔細數了數上面的位數，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臉上隨即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這麼多？印書館這才開張一個月，就有這麼多盈利了？”
蘇小小抿嘴笑道：“公子，您太小看這‘皇家印書館’了。活字司的訂單排到了年底，尤其是國子監和各地官學的教材，量極大，成本又低，利潤雖然薄，但架不住走量大啊。精雕司那邊雖然前期投入大，但接的都是官家的大活兒，工料都有保障，也有盈餘。刨去工匠薪俸、物料採買、館舍 upkeep 等各項開支，再加上您那份‘酌予其利’的分紅……這個數，只少不多。”
林昭看著賬冊上那串數字，心裡美滋滋的。這比他之前在鴻臚寺當主事時一年的俸祿加起來，還要多上好幾倍！而且，這才是第一個月！照這個勢頭下去，他很快就能在建鄴城最好的地段買一套大宅子，再也不用擠在那個鴻臚寺分配的小院裡了！
“發了發了！” 林昭樂得合不攏嘴，合上賬冊，拍了拍，“這‘技術入股’，果然是發家致富的捷徑啊！早知道分紅這麼可觀，我之前那些日子熬的夜、掉的頭髮，也算值了！”
蘇小小見他高興，也替他開心，但還是提醒道：“公子，這分紅雖多，但也是因為初建，朝廷扶持力度大，訂單充足。往後能否持續，還需看印書館的經營和市場的波動。而且，您身為監事，若只拿分紅不問事，恐遭人非議。該出席的會議，該拿的主意，還是得上心些。”
“小小說得對！” 林昭心情大好，連連點頭，“你放心，我心裡有數。該我出力的時候，絕不掉鏈子。不過嘛，今天這麼高興，咱們得慶祝一下！”
他當即決定，在“初見冰心”總店的後院（擺一桌，請張清、李景瑜、趙虎、錢多這幾個一起經歷過風浪的夥伴，好好搓一頓，分享這份“躺贏”的喜悅。
傍晚時分，“初見冰心”後院暖閣裡，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桌上擺滿了蘇小小特意讓後廚準備的精緻菜餚。有肥美的清蒸鱸魚，有紅亮誘人的紅燒羊肉，有時令的鮮蔬小炒，還有幾樣新研製出的、加入了桂花蜜和牛乳的點心。酒是李景瑜帶來的、他爹珍藏了二十年的“金陵春”。
“來來來！都滿上！今天不醉不歸！” 林昭作為東道主，率先舉杯，臉上洋溢著志得意滿的笑容，“這第一杯，感謝各位兄弟和小小這段時間的鼎力相助！沒有你們，就沒有我林昭的今天，更沒有這‘活字印刷’的今天！乾杯！”
“乾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暖閣裡頓時熱鬧起來。
李景瑜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徹底打開了。他臉紅脖子粗，拍著林昭的肩膀，大著舌頭道：“林兄！說起來，我真是服了你了！當初你在窯廠隨口說出那‘活字’倆字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被我催更催急了，胡謅的呢！沒想到啊沒想到，這玩意兒，真讓你給搗鼓出來了！還搞出了這麼大陣仗！連陛下都驚動了！還成立了‘皇家印書館’！我現在出門，人家都不叫我李公子了，都叫我‘李老闆’！說我眼光獨到，最早跟你合夥幹這買賣！嘿嘿，這感覺，真他孃的爽！”
張清則相對剋制，但臉上也帶著笑意。他放下酒杯，認真地說：“今日之成果，來之不易。然技術之路，永無止境。合金配比，我覺著還可再最佳化，加入少量銅後硬度雖有提升，但韌性略減，還需調整。彩色套印，定位之法雖有改進，但效率依然太低，成本居高不下，離實用尚有距離。還有……”
“停停停！” 林昭趕緊夾起一塊紅燒羊肉，塞進張清嘴裡，“張兄！今天是慶功宴！是放鬆的日子！咱能不能先不提那些合金配比、彩色套印？先好好吃菜，喝酒！那些技術難題，明天再想，行不？”
張清被塞了一嘴羊肉，嗚嗚了兩聲，只好先專心嚼肉。
趙虎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昭哥說得對！今天是高興的日子！來，張哥，咱倆走一個！你別老想著那些鐵疙瘩了，多想想怎麼花錢！昭哥這次分紅可不少，得讓他出出血！”
林昭笑道：“虎子，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幾罈好酒去，再給你爹也帶一份！這次能順利度過難關，你和你爹在朝堂上那幾嗓子，也功不可沒！”
趙虎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我爹就好這一口！”
蘇小小坐在一旁，微笑著看著眾人說笑吃喝，偶爾為大家斟酒佈菜，並不多言。但她那雙明亮的眼眸，卻將每個人的神態都看在眼裡，心中也頗多感慨。幾個月前，她還只是一個在街邊賣飲子的小女子，為生計發愁。如今，她卻成了“初見冰心”的掌櫃，管著好幾家分店的賬目，甚至還參與到了“皇家印書館”這種朝廷機構的早期籌劃中。這一切的變化，都源於眼前這個看似懶散、實則總能想出些稀奇古怪點子的年輕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更加熱烈。李景瑜己經開始吹噓他最新的“商業計劃”，說要利用活字印刷的優勢，把建鄴城所有的話本生意都壟斷了。張清則在紙上畫起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草圖，顯然還在惦記他的“自動排版機”構想。趙虎則跟林昭划起了拳，輸了的喝酒，鬧得不亦樂乎。
林昭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心中湧起一陣溫暖和滿足。回想這個夏天，從最初被劉尚書堵門要“馬車減震方案”，到無意間洩露“活字”概念，再到被雕版匠人圍攻、朝堂上被彈劾，最後峰迴路轉，得到公主提點，獻上“新舊合璧”之策，首至今日“皇家印書館”走上正軌，自己也拿到了豐厚分紅……這短短幾個月，經歷的波折和起伏，比他前世二十多年加起來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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