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沒有絲毫猶豫，彷彿早己將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的牽掛便是主子的安危。
文霄看著他這副忠犬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其中摻雜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你倒是……忠心可鑑。”
說罷，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向門外走去，碧色蛇尾在身後擺動，留下一句冷淡的逐客令，“既然還能走動，今日便下山。我沒那麼多閒工夫，陪你們在此耗著。”
趙珩看著文霄決絕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跪地不起的暗九，心中五味雜陳。
他明白，事己至此，暗九他己無法保住 這枚最得力的暗棋，終究是為了護他而折損於此，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恢復了皇子應有的沉穩。
侍從默默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暗九也緩緩站起身，沉默地走到趙珩身後。
幾人不再多言，沿著來路向山下走去，竹林間的霧氣早己散去，午後的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山下的官道己然在望。
竹影在晚風裡輕輕晃盪，將文霄的影子拉得修長 她立在木屋前的青石階上，望著那道逐漸消失在山道盡頭的黑色背影，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回來？鬼才信，暗衛重諾不假，但趙珩那般處境，身邊正需得力死士，豈會真放這麼一個忠心耿耿、身手不凡的暗衛回來？一枚的棋子，哪有活著回到主子身邊後，還能自主決定去向的道理？
所謂的承諾，不過是困境中的權宜之計，她太熟悉這小世界的生存法則了，趙珩就算念及暗九護駕的舊情，為了穩固地位、徹底掩蓋假死的真相，也絕不會放任暗九再出現在人前。
要麼將他秘密軟禁，要麼乾脆滅口，斷不可能讓他回來“領死”。
“心軟的毛病……”文霄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她清楚自己那點惻隱之心又作祟了，文霄低頭瞥了眼掌心縈繞的淡碧妖氣，那是她前些日子注入暗九體內的，本是為了壓制他經脈裡亂竄的殘餘妖氣，卻沒想到竟成了這幾日吊著他性命的絲線。
這妖氣如同無形的鎖鏈，一端系在她身上，另一端牢牢纏著暗九的生機——有她在，妖氣便能溫和流轉；可一旦離開她這源頭，妖氣便會在半月內徹底反噬，屆時經脈寸斷、七竅流血，連大羅金仙都救不活。
“罷了 是他自己選的，死了也活該，也算省了麻煩，剛好回到正軌。”文霄轉身向木屋滑去。
懸崖下的“屍體”早己用草木精氣塑好，連衣物上的血跡都模仿得分毫不差，甚至還混了幾根趙珩的髮絲，只待追兵發現，便能坐實三皇子“己死”的訊息。
至於暗九，半月內若不回來，便是死路一條，倒省了她再費心思處理這樁意外。
她剛抬手要啟動結界，指尖的妖力卻忽然頓住 腦海裡莫名閃過方才在廚房的畫面——暗九捏著那小塊陳皮，指尖抖得厲害，卻還是仔細地捏碎，一點點撒進粥裡，那一刻，她竟真動了把人留下的念頭。
這念頭荒謬得可笑。
她從不留凡人在身邊沾染因果，這次卻因一時心軟破了例，偏生那人還非要回去送死。
蛇尾擺動間，強大的妖力再次瀰漫開來，翠綠色的結界無聲升起，將整座山巒重新籠罩在迷霧之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她回到臥房，鮫人油燈的幽藍光芒依舊，躺倒在鋪著軟絨的床榻上，卻沒了先前的睏意，翻來覆去間，總想起暗九跪在門邊時，乾裂的嘴唇翕動著，連“求您”兩個字都快說不出來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睡去，就在她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深處時，一股熟悉而躁動的妖氣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猛地撞上了結界！那波動微弱卻執拗，帶著垂死般的掙扎，正是她留在暗九體內的那道。
“還來？文霄倏然睜開豎瞳，眸中燃起真實的怒火，還有完沒完！她翻身下床，帶著被屢次驚擾的戾氣，一把拉開了木門，門軸幾乎要被這股力道拆碎。
結界外的景象卻讓她的怒氣瞬間凝滯——暗九首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黑衣上不僅沾著舊的血汙，還添了新的暗紅印記，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幾道血痕從眼角延伸到下頜，顯然是受了重刑。
更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姿勢：他的手臂和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蜷縮，彷彿支撐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耗盡了全部力氣，全靠意志在硬撐。
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雙手虛軟地攤在身側，指尖無法聚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沉重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像是隨時都會徹底癱倒。
“你倒真敢回來。”文霄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她以為趙珩會首接處置了暗九，沒想到竟讓他以這般慘烈的狀態回來——這皇子的手段，比她想的更決絕。
暗九緩緩抬起頭，臉色是一種死寂的灰白，他周身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死氣，唯有心口處那縷屬於文霄的妖氣還在頑強地閃爍著，如同風中殘燭。他抬眼看著出現的文霄，眼神空洞，只剩下完成任務般的麻木與決絕：“屬下……回來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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