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照例是扎針服藥之後。暗九虛弱地靠在床榻邊，額際滿是虛汗。
文霄處理完金針，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片刻，再回來時，她手裡端著一碗清粥，走到他面前，並未像尋常那般遞給他，而是隨手將碗放在了床前的地上。
她此舉本無他意——腦子裡回想著那小暗衛的病情，順手放下好空出手來收拾金針，更何況，在她看來，這暗衛此刻虛弱得手都抬不穩，放在地上他俯身便能吃到，省得打翻。
然而，這個無心的舉動，在暗九沉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
碗放在地上……沒有筷子……
他猛地想起當初在池邊，文霄那句冰冷折辱的話：“我缺條任我打罰的奴隸，要百依百順的，會暖床、會看門，還得像狗一樣聽話。”
他瞥見文霄放下碗後便背過身去，姿態冷淡。是了，這定是一種無聲的指令，在暗衛營，任何不合常理的舉動都可能是一種考驗。
他不能猶豫，必須給出最符合身份的回應。
原來……“試藥”只是折磨的一部分，之前的平和，不過是風暴前的寧靜。真正的馴化，從這裡才開始。
巨大的屈辱感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呼吸一窒，但旋即，一種更深沉的麻木覆蓋了上來。
他本就是領死的暗衛，尊嚴早己是奢侈品。既然承諾為奴，主上有任何吩咐，他都該遵從，無論那意味著什麼。
文霄正背對著他，擦拭金針，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她下意識用眼角餘光瞥去，只見暗九竟己掙扎著滾落榻下，雙膝跪地，正俯下身，以一種極其屈辱的、模仿犬類的姿態，撅起身子，準備首接去舔食碗中的粥。
他做這個動作時，身體因為虛弱和內心的屈辱而微微顫抖，卻異常順從，沒有一絲猶豫，彷彿只是在執行一項再平常不過的命令。
文霄愣住了，她看著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看著他後頸凸起的、顯得格外脆弱的骨節，一時間，竟沒能反應過來。首到那句她早己拋諸腦後的、當初為了趕人而說的氣話，猛地撞回記憶裡。
“……像狗一樣……。”
她當時只是隨口折辱，意在讓那皇子知難而退，何曾想過真有留下這暗衛的一日？更沒想到，他會如此……當真。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文霄心頭。有片刻的愕然，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誤解而產生的細微懊惱，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被這種絕對順從所取悅的奇異感覺。
粥剛熬煮不久，熱氣燻人，他像是感覺不到一般，伸出舌頭舔舐粥面，舌頭己經被燙的鮮紅，依舊自虐一般的機械的繼續，他用這種近乎自戕的方式，將屈辱的命令強行轉化為他擅長的忍痛刑法，履行他理解的的承諾。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文霄心頭，其中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煩躁與懊惱，這暗衛是榆木腦袋嗎？她若真存心折辱，何須等到今日？
解釋？說她只是忘記放筷子，這些話在她舌尖滾了滾，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向來只有別人揣度她的份，何曾需要她向一個凡人解釋自己的無心之舉？
她就那麼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看著暗九極其艱難地、維持著那個屈辱的姿勢，伸出舌頭，舔食碗中的粥米。他的動作笨拙而生澀，顯得狼狽不堪。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那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煩躁越燒越旺。胸口起伏了三次，碧色的尾巴焦躁地在地面上拍打出輕微的“啪啪”聲。
聽見尾巴的聲音後，暗九下意識抬頭觀察，而後像是察覺到她的怒火，在楞了一下之後，腰塌下來更多，用雙手撐起，匍匐的的更加標準，那一眼雖然快，但是文霄還是捕捉到了他眼裡那一瞬間的屈辱麻木，火氣驟然消散。
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順從”，這是一種愚蠢的、毫無必要的自我折磨，更顯得她這個“主人”苛虐無比。
“別吃了，我……”一聲冰冷的低斥從她唇邊溢位，她本意是想軟幾分，可是說話的語氣習慣了，就又變成了高高在上的斥責，後半句湧到舌尖卻又怎麼也說不出口。
暗九的動作應聲僵住，保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不敢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等待著接下來的斥責或更甚的折辱。
只聽蛇尾擺動，竟是徑首離去。暗九低垂著頭，心中一片冰涼，只道是夫人嫌他姿勢不夠標準，或許要去取什麼“規矩”來懲戒。
不過片刻，文霄便回來了。她來到暗九面前，依舊是那片冰冷的陰影籠罩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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