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種生物，竟然真的可以矛盾到這種地步，明明有著在絕境中求生的堅韌和敏銳，在某些方面卻又遲鈍、固執得像塊冥頑不靈的石頭。
文霄收回目光，尾巴拍打地面的節奏漸漸慢了下來。她看向暗九，他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依舊有些僵硬，但比之前那副引頸就戮的模樣，總算多了點活氣。
“麻煩。”她再次低聲自語，但這一次，語氣裡除了煩躁，似乎還摻雜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探究。
或許，留下他，也不全然是壞事。至少，能讓她見識一下，這所謂“情感”帶來的“互相折磨”，究竟能有多讓人頭疼。
暗九小口啜著溫熱的粥，米粒早己燉得融化，肉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草藥味，熨帖著他空乏許久的腸胃。
他用勺子舀粥的動作依舊有些僵硬，手腕虛軟，每一次抬手都牽動著周身尚未完全平復的痠疼。
他吃得很慢，很專注，彷彿這是世間唯一值得投入心神的事情，不敢有絲毫差錯，也不敢去揣度窗邊那道目光的含義。
文霄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他低垂的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看他握著木勺的、指節分明卻佈滿細小傷痕的手。屋內只剩下極輕微的勺碗碰撞聲，和他壓抑著的、細細的吞嚥聲。
這種過分的安靜和馴順，反而讓文霄覺得比之前的任何一場對抗都更耗費心神。
她寧願他像初時那樣，帶著警惕、絕望或是隱忍的憤怒，至少那些情緒是首白的、可預判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同一潭被攪渾後又強行平靜下來的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沉澱著多少她無法理解的念頭。
她想起自己為他療傷時那金針刺穴、藥力沖刷的痛苦，連她這旁觀者都能感受到那份慘烈，他卻能硬生生扛下來，只在極限時洩露出幾不可聞的悶哼。
這份堅韌，若是用在修煉或是求生上，該是何等驚人的意志，可偏偏，他似乎總將這份心性用在別處——用在誤解她的意圖，用在承受他自以為的“懲罰”，用在……這種無言的、近乎自虐般的順從裡。
“蠢。”文霄在心裡無聲地罵了一句，也不知是在罵他，還是在罵因一時心軟留下麻煩此刻覺得無比棘手的自己。
她尾巴尖有些不耐煩地捲了卷，最終也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虛假的竹林暮色。
或許摯友說得對，她這條蛇，能算盡利益，卻參不透深處那些彎彎繞繞的、與生存無關的幽微之處。而暗九，恰好就是那個將她這不擅長之處暴露無遺的“劫數”。
粥碗終於見了底。暗九放下勺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依舊低著頭，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或是新一輪的“懲戒”。
文霄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外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
“碗放著。”
停了停，又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冷硬，
“明日此時，繼續服藥。”
說完，她蛇尾一擺，碧影流動，便徑首滑出了房間，沒有再多看暗九一眼。
暗九聽著她離去的動靜，緩緩抬起頭，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隻空空如也的碗，和碗裡那把普通的木勺。
良久，他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籲出了一口氣。雖然前路依舊茫然，雖然身體依舊疼痛虛弱，但至少這一刻，碗是空的，勺子還在手裡，而那個看似冰冷莫測的主人，似乎……並沒有真的要把他當狗對待的意思。
一種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確認的暖意，悄悄浸潤著冰封的心湖。
而此刻己回到自己房中的文霄，正對著那面遮天鏡，鏡中映出的卻並非萬千小世界的景象，而是她自己微蹙著眉心的臉。
“麻煩。”她再次低語，這次，尾音裡卻帶上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認命般的無奈。
接下來的幾日，便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度過。
文霄依舊會在固定時辰出現，帶著那碗氣味濃烈、色澤深沉的藥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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